雨没有停过。
从焦土盆地翻涌而来的辐射云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钉死在北部山脉的棱线上,沉甸甸地压着,云底几乎贴近地面。
黑色雨线不再是倾盆而下的急落,而是变成一种绵密、黏稠、带着细微金属光泽的雾幕,每一滴都敲在皮卡的钣金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盖格计数器的哔哔声早已从尖锐的警报转为一种持续、疲劳的嘶鸣,黄灯转红,数值在危险边缘徘徊。
雷恩·沃克将油门踩到最深,改装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嘶吼,后轮在泥泞与碎石间打滑,车身剧烈颠簸。
副驾驶座上,艾琳娜·克里斯蜷缩着,膝盖紧紧抵住胸口。
她怀里的银色恒温箱被她用整条手臂环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箱体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的车厢内稳定闪烁,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温柔的光。
她的亚麻金色长发彻底湿透,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白袍的下摆被泥水染成深褐色,裸露的小腿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和雨水混在一起,周围的皮肤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那不是单纯的失温,是辐射尘侵入破口后的早期反应,低烧、晕眩、恶心,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碧绿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摇晃。
【还有多久……】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牙齿轻轻碰撞,【我们在往哪里去?地图上……这里没有路。】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灰蓝色眼眸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幕扭曲的山壁。
北部山脉的风切裂谷是地图上用红色斜线标记的死亡区域,季风在这里被两道近乎垂直的玄武岩壁夹击,形成终年不散的乱流,辐射尘会被强风卷上高空,反而让谷底形成短暂的干净气流盲区。
这个知识不是来自学院,是用三个拾荒者的命换来的。
罗盘的指针在这里疯狂打转,旧式的纸本地图早已在雨中糊成一团,雷恩凭借的是对风向与地形的直觉。
【教堂。】他终于开口,声音被引擎与雨声磨得沙哑,【圣艾格尼丝。老一辈的游牧者说,那里的石头够厚,能把天火挡在外面。】
艾琳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学者的本能让她即便在半昏迷中仍试图分析,【玄武岩……密度高,对伽玛射线的屏蔽效果确实比混凝土好……加上地窖深度……如果风切效应存在,的确可能形成沉降空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无力地靠向冰冷的车窗,额头烫得惊人。
就在皮卡绕过一道崩塌的岩壁时,雨幕忽然被风撕开一道口子。
风声骤然变调,从低沉的呜咽转为尖锐的呼啸,黑色雨点被横向吹成斜线,重重砸在侧窗上。
就在那风口的尽头,一片灰黑色的轮廓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教堂。
它不像灰烬荒野中常见的废弃木屋那样被风雨摧成骨架,而是以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矗立在裂谷的入口。
厚重的玄武岩墙体爬满干裂的藤蔓,尖顶的十字架已经歪斜,却没有倒下。
两侧的飞扶壁像巨人的肋骨般支撑着主体,破碎的彩绘玻璃窗洞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残存的几块玻璃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黯淡的红与蓝。
教堂大门是厚重的橡木,表面包裹着铁皮,早已锈蚀斑驳,却依然紧闭。
雷恩将皮卡直接冲进教堂侧面倾倒的钟楼阴影下,引擎熄火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被石墙大幅削弱,盖格计数器的嘶鸣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哔哔的间隔拉长,最后回落到代表安全的绿色区间。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像是从喧闹的战场骤然跌入真空。
【到了。】雷恩推开车门,冷冽而干净的空气涌入。
他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时,艾琳娜已经无法自行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