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宝城坐在叶瓣建筑内部的一间办公室里,身下是柔软的布艺沙发,环境布置得很温馨,一扇百叶窗隔开办公区和会客区,窗台养了许多绿植,亚麻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绿晕。
对面是她世界文学课的教授,非授课时间也穿着衬衫和马甲背心。
这是个性格温和的年轻教师,三十岁上下,中国人。
看起来是热爱生活而且对待职业非常认真的老师,徐宝城端起放在面前茶几上的热茶。
“这里只有徐小姐和我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说中文。”梁博文笑眯眯地把手边装满巧克力的盒子移到徐宝城面前,作为课外谈话的开场白,“Venchi巧克力,据说很受欢迎。请尝尝吧。”
“如果不冒犯的话,我可以问问徐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堂课吗?因为我看到你的资料,似乎只有十七岁?但这所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攻读硕士学位的。”
徐宝城捧场地挑出一枚巧克力,拆开裹在外层的包装纸,解释道:“啊,是这样的。我不算是学校的注册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花滑俱乐部训练。只是父母觉得专注运动的同时不该荒废学业,推荐我来旁听一些课程。”
“这样啊。但是课上表现给我的感觉是文学素养很高,说明你有这方面的天分啊。”
大概很少被人这样夸奖,徐宝城露出欣喜但又羞于承认的表情:“啊,谢谢您这么说,我会更加努力的。”
“徐小姐是哪里人呢?”
“沪市人。”
“这么巧啊。我也是,”梁博文有些惊喜,“不过我十几年前就出国读书了,很少回去。沪市变化大吗?”
“近几年吗?”徐宝城回想着,没有得出系统的结论,“抱歉,我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是变化算大吧,城市变得很整洁,人口更多了,也举办过很多国际赛事。”
“不必说抱歉啊,我读书的时候也很少出门。”梁博文安抚地说道,“徐小姐在国内是念普通学校吗?”
“嗯。念到高中二年级。”
两个人聊了一堆有的没的,梁博文点点头,了悟道:“原来如此。那么徐小姐是花滑运动员?真是了不起。”
徐宝城微微脸红,说道:“其实不算是……我水平很差,只能算业余。”
“在陌生的国度兼顾运动和学业,这是很多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你不必谦虚。那么为什么会选择世界文学课呢?”提起热爱的专业,梁博文的语气很亲和,“是有意向往文学方向发展吗?”
“嗯,有一部分这样的想法吧,喜欢读小说,对写作也有兴趣。”徐宝城歪了歪脑袋,谨慎地回答,“还有另一部分原因是这门课的教授是中国人,会带给我一些亲切感……您知道的吧?选课的时候我们能看到教授的简历。”
梁博文表情含笑,算是对她的回答表示认可。
紧接着,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放到徐宝城面前,正是她上周的作业,主题为对跨文化著作的阅读分析,梁博文把它打印出来了。
徐宝城拿起来翻看,正文部分有蓝色圆珠笔勾勾画画的痕迹,是梁博文注改过了的,旁边时不时有评语。
“徐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本书呢?”
读书报告的选题是华裔作家伍绮诗的长篇小说EverythingINeverToldYou。
很久之前读过的小说。是在姐姐的书柜里发现的吗?她记不清了。
徐宝城粗略地扫过梁博文的批注,确定只是一些语法的问题,斟酌道:“请问是偏离主题了吗?小说讲述的是跨族裔家庭的故事,我以为恰好贴合您给我们的题目。”
梁博文摇头,回答道:“不是的,我虽然没有阅读过这本小说,但我认为这是一份真诚的读书报告。”在徐宝城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请你往下翻,大概在第九页的位置……看到高亮的那一部分了吗?”
第九页中的某个段落被标黄,内容是她对小说中的女儿莉迪亚走向灭亡的解读:
“关于莉迪亚为什么会走向湖心,如果我们无法询问她本人,或许我有一些猜测。当一个人同时被两个世界所期待,却又无法真正归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时,被期待本身就会成为一种负担。莉迪亚或许并非想要消失,只是想要停止:停止成为母亲和父亲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停止在每个清晨醒来时,需要首先辨认自己应该成为谁。我能体会到那种站在人群边缘的感受。不是被直接地排斥或驱逐,而是站在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后。能看得清所有人、听得清所有对话。但门是锁上的,没人有钥匙。因此无法指责任何人,都是我的错,是我站错了位置,说错了话,我不应该属于这里。”
徐宝城读完了这一部分,并且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