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上午九点多,程雨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拎。
她今天没穿那身运动服,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底下一条直筒裤;头发在脑后夹着,脸上什么都没抹,眉毛还是修得整整齐齐的。
她进门先把鞋尖对着墙摆正,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头一回来这间屋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动作。
“他昨天走的。”她说,“坐高铁。车停在楼下,没开走。”
“你今天没出门?”
“我送完他就回来了。”她说,“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就上来了。”
她说完自己先接了一句。
“我今天不是顺路。”她说,“他这三天不在。我要是不上来,我就在家里坐着。”
“早上验了么?”
她点了一下头。她伸手去布袋里掏东西,掏到一半又停住。
“一条杠。”她说。
这三个字说完,她站在那儿没动,像是等着我替她把这句接过去。
“我五点多就起来了。”她说,“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东西,看了三分钟。就一条。”
“你哭了。”
“哭了两下。”她说,“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这十天我想的不是孩子,我想的是:要真是两条杠,我这辈子就绑在这儿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我今天早上出门以前,把我们厨房那口锅刷了两遍。”她说,“刷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坐到沙发边上,没往里靠,背是直的。那只布袋她还挎在胳膊上,没往下放。
“我还带了个东西给你看。”她说,“我早上下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去车里拿纸巾,看见他那个副驾的袋子里塞着一叠纸。我本来想拍,我人站在车库,手机在屋里充电。我就把最上头那张抽了出来,底下那些我一张一张按原样摆回去,袋子拉链我也拉回原样。”
她把那张纸从袋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纸对折过两回,两边有抓出来的印子。
那是打印的一张表。
表头一行小字,是片区和楼号;底下按楼排下来:户数、已签、在谈、还没接触的,最右边一栏是数——两万六千五,两万六千八,两万七。
有的房号旁边打了勾,有的划了一道横线。
中间有一栏是拿笔圈出来的:**六楼三户,二百四十平**。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最后**。
表最底下一行是手写的,字比那些打印的字大:**年前清完**。
我把这张表看了两遍。
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把三样东西抄下来:已签多少户、还差多少户、口径是多少。
抄完我又把那行手写的字抄了一遍。
“你中午就把它放回去。”我说。
“放回去?”
“你看页脚。”
她低头去看。纸页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编号。
“这种表是按页装订的,一份几页都有数。缺一张,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我说,“你先放回去,再拍。拍的时候别拍折过印的那一面。”
她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以后这种事别做,被发现了对你不好。”
她说,“我知道有编号。我拿的时候想的就是先拿给你看一眼。”
她笑了一下,没笑到底,那种笑不是好笑的。
十点半前后,她说要去一个地方,让我跟她一块儿。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