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晚上,陶佳过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线头。
她在打包那边坐了一天,工装袖子上沾了一层白灰,指甲缝里也是。
她进门先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鞋,才进来坐。
她先把工牌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摆正。
“第一天怎么样。”我问。
“哥,我今天这一天,比我上个月一个月还长。”她说。
她说今天早上八点到那边的时候,人家已经在开工了。
她的位置上站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赵班长说的那个新人。
她说是。
那人“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我那排机器换人了。”她说,“从我跟前过去的人,一半跟我点头,一半不点。”
她的新活是贴标、装箱,坐着干,一天八个钟头。她的位置在打包那头的最里侧,靠着两块玻璃隔断——玻璃那边就是她原来那条线。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听不见。”她说,“我看得见我原来那台机器,看得见我们组那帮人。她们过来搬箱子,从我身后过,有的叫我一声,有的不叫。”
“谁不叫。”
“也不是不叫。”她说,“是不看我。她们以前见了我喊我小陶。今天有两个喊我陶师傅。”
她嘴上说着这一句,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工牌。
“赵班长倒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你以前那条线我知道,你干活不挑。我说我不挑。她说那你在这儿就稳住。”
中午她在食堂排队,打完了菜,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原来跟她一块儿吃饭的那几个已经坐满了。
她端着盘子从头走到尾,最后坐在最边上一张桌子上。
“我一个人吃的。”她说,“我在这厂里三年,头一回一个人吃中午饭。”
“她们是故意躲你。”
“有没有故意的我不管。”她说,“人家有人家的想法。这事换了我,我也得想想。”
下午她去了一趟洗手间。那排四个位置,她进去的时候外头两个女的正说话,说的是厂里的事,说着说着绕到了她身上。
“她们没说我的名字。”她说,“她们说的是,就是那个,你说她哪来的照片。我在里头没出声,等她们走了我才出来。我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看见。”
她把手在裤子上贴了一下。
“我不怕她们说。”她说,“我就是有点闷。我今天一整天说的正经话,加起来五句半。”
我没接这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没喝。她说那边活轻,就是少了四十块津贴,她算了一下,一个月少四十,一年少四百八。
“四百八能干什么。”
“够我报两次名。”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在这个厂里就这么点分量。”
我没接这句话。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没喝。
一整天里,我在楼下看见的比这更直接。
上午十点多我下楼买菜,单元门口摆开了两张桌子。
折叠桌,红布一铺,桌上一本登记册、一个印泥盒、两支笔,一个装文件的塑料筐。
两个人坐在桌子后头:一个女的戴眼镜,负责念名字;另一个男的负责把表格递过去,指给人看在哪一行签。
桌前一溜站着七八个人,队不长,可一个接一个没断过。
有人签完站在旁边不走,背着手看后面的人签;一个大爷签完把手心在裤子上按了按擦,印泥沾红了半只手。
那个男的一张一张递表,递的时候会拿笔尖指着签字那一处,说一句“签这儿,按这儿”。
念名字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她念的都是不带姓的叫法——“三单元的老张家”,“五单元西边那家”,念完就翻册子找那一页。
她手里那支笔一直在动,谁签完她就用笔尖在那行字前头挑一下,挑完往下一页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