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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天台上的两个人(第1页)

韩蕾的课在天台上开张了。

她先在铁门上换了一把新挂锁——铜的,她自己买的,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她自己钥匙串上,一把塞进运动裤兜;她把八块防滑垫铺在那片旧卷材上,靠墙那排砖头被她码齐了当搁物台;她买的两组哑铃摆在那儿,一台折叠椅架在旁边;她那台小蓝牙音箱平时放在不锈钢水桶上——她放音乐,声音从不放大。

她给自己排了课表,一张A4纸贴在铁门内侧:

周二晚七点半、周四晚七点半、周六上午十点、周日上午十点。

这栋楼三年里上过六楼的外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中介、快递、物业、修水管的。

从这张课表贴上去的那天起,每个礼拜都有陌生人上来,穿过楼道,往那道铁门后面走。

第一个来的姓何。

那天是周二晚上七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有人在喘。

她上到六楼的时候站住,扶着膝盖喘了三四口气,一只手拎着一个水杯,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子。

她不瘦,三十五六,脸圆,烫过的头发在脑后扎着;手上一枚金戒指,手腕上一个玉镯子;穿一身明显是新买的运动装,上衣是带褶皱的粉色,裤脚上有一个线头。

“六楼啊。”她一边喘一边说,“你们这儿有电梯吗。”

“没有。”韩蕾说。

“我的妈。”她说,“我这腰爬上来先练了一半。”

她说话嗓门大,笑起来也大声;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天台,看到那排砖头、那台太阳能、那管子水,什么都问一遍:晚上让不让练,蚊子多不多,下不下雨,能不能抽烟——问完了才把水杯放下,喘着说我先松松腰。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

她姓陶,十九,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筷子,穿的是一双洗得很白的旧帆布鞋;她上来的那天带了一瓶水和一个笔记本,站在天台边上,等韩蕾叫她的时候才动。

“她跟我上团课。”韩蕾后来跟我说,“她说她钱不多,一次一百五,一个月两次。”

那一天的天台上,两个人隔着垫子站着:一个胖、话多、镯子响;一个瘦、一声不吭、蹲下去先摸自己的脚背。

同一节课,两个人要的东西完全不同——何姐要的是有人说说话;小陶要的是那身体塑性。

我是第二天下午上天台撞见她们的。

那天风大,我去收几条晾着的毛巾,顺手看了看太阳能那根管子;那道铁门推开的“咯”一声让两个人都回了头。

何姐正躺在防滑垫上做腰背拉伸,胳膊举着;小陶在边上压腿,一条腿架在砖头上。韩蕾跪在何姐旁边按她的背。

“房东。”韩蕾说,“这是我学员。”

何姐一听“房东”两个字,一下就坐起来了。

“哎哟,这就是房东啊。”她说,“你这房子好,你这房子真安静,就是楼梯太陡。我住的那边,楼下是麻将馆,一宿一宿地响。”

我点了下头。

“你也练啊。”她问我。

“我不练。”我笑了一下。

“你该练。”她说,“你这个岁数不练,到我这岁数就全是毛病。我这一身,都是坐出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腰,“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枚金戒指。她说“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句怨,可每一句都是抱怨。)

小陶在边上压她的腿,一直没抬头。

那两天,602那边也起了点动静。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过了一个多钟头,又来了一回。

(陈志强这两天夜里起来不止一次。他起来不是上厕所,他家里那两间屋我听着都清楚:他在客厅里站着,什么也不干。)

第三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一层灰。

“兄弟。”他说,“这两天晚上你们那道上边有动静啊。”

“天台上有人带课。”

“哦。”他说,“我还以为楼上住进人了。”

他这句“以为楼上住进人了”,说得平平的;他说完就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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