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夜里,我总看见楼道那盏灯亮。
那天我睡得晚,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十点多,门外那盏声控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极细的,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亮了两三秒,灭了。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我赤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602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个子矮,穿一件肥大的睡衣,手里捏着一本书——像是随手抓来遮掩用的;他背对着我,肩膀很窄,脖子往前探着。
那个姿势我在学校门口见过无数次:等家长的孩子,都是这么站的。
他就那么站了大概一分钟,回屋了。
第二天晚上还是他。
第三天,我十点多出门倒垃圾。
楼道是空的,灯灭着;走到五楼六楼那个拐角,我看见一双球鞋的鞋尖往里缩了半寸——一个孩子贴着墙站着,屏着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装作没看见。
(他不敢问我,也不敢问他妈。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数晓萌姐几点出门,数我这扇门几点响。他今年十三岁,他大概很清楚这栋楼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一样他想不明白——他喜欢的那个姐姐,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往我这边走。)
礼拜天晚上,周素芬来了。
她没端菜,进门先在玄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压在鞋柜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也放在鞋柜上,屏幕朝下。
“他明天回来。”她说。
“知道。”
“我这两天不过来。”
“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下巴,不敢往上看。
她这半年在我屋里从来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进门就张罗、说话就带笑,今天她的两只手在围裙上翻来覆去地擦。
“哥。”她说,“你这两天别下楼,也别让人看见。楼下老秦知道我天天来给你做饭,别人不知道。我老公这个人眼皮子粗,可他明天开始要在家待一礼拜。”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下面半句说出来。
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跟我交代,是为了把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一点。
她明天一早要面对的,是一个要在家待一整周的丈夫,和一扇从早关到晚的门。
她今天晚上能站在这儿,已经是把胆子用了八分。
我把她拉过来。
她今天整个人都是紧的。我一碰她的腰,她就往前倾了半寸,一只手撑住鞋柜;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跟刚从六楼上来的一样。
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洗菜。
“水。”她说。
“什么。”
“锅里的水开着。”
(到了这个当口,她还惦记着那口锅。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她先把灶上的火关了。)
我把她转过去按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