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蕾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动静换了个样。
早上六点她那扇门响一声,是下楼去上课;中午她屋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她自己练;晚上十点多又是一次脚步声,是带课回来。
前面两位住客的作息都在夜里——一个八点开播到零点,一个值夜班;这一位是白天的人。
(她住进来第四天,我这边还没跟她说过十句整话。)
那天下午她来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一条深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扎了个揪,脸上一层薄汗——她大概是刚练完。
“房东。”她说,“借你的工具箱用一下。”
“你要干什么。”
“钉把杆。”
“你自己钉?”
“我在老家钉过。”她说,“我上淘宝买了一副,昨天到了。”
我从储物间把工具箱提出来。
“你等两分钟,我过去看看墙。”
她没推辞,侧身让开门口,先回604去了。
她那间屋子跟我上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可被子叠成了方块;她自己的那面半身镜靠着衣柜立着,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瑜伽垫铺在地板中间,垫子边上摆着两块瑜伽砖和一个泡沫轴;墙脚那一排是她那双旧运动鞋,鞋尖朝着屋里摆得很正。
屋子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香水,是一种晒过的棉布味道。
墙上她用铅笔画了两条竖线,中间两米宽。
“就是这儿。”她说,“离地一米一。”
“你量过?”
“量过三遍。”她说,“我站上去脚背要能绷直。”
我拿手背在那面墙上敲了一遍,从东敲到西;又拿指关节敲了几下,听响。
“这面墙里有两根立管,”我说,“在这两条线的外面。你把把杆钉在中段,靠左边三十公分那儿有一根龙骨。”
“你怎么知道?”
“这层楼的墙是我自己打的腻子。”
(我这套房的电线和水管都是我布的。她那面墙上哪一块是砖、哪一块是空腔,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话我没跟她说,她也没问。)
电钻响起来的那一阵,整条楼道都在嗡嗡地回。
我先弹了两条水平线,量好四个孔的距离,用冲击钻打眼,塞膨胀螺栓,把两米长那根把杆架上去,再一格一格拧紧。
她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单手插腰,看得很细——她大概能从螺栓的松紧上看出来哪边歪了。
“这边高了两毫米。”她说。
“你眼睛挺毒。”
“练这个的眼睛都好。”她说。
我把左边两颗松了半圈,重新校了一遍,再拿水平尺搁上去,水泡正中间。她伸手抓住把杆晃了晃,晃不动,又用两只手挂了挂。
“牢。”她说。
我把钻屑扫到一起,拿补墙膏把那四个孔周边抹了一圈,抹完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平。
“明天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我说。
“多少钱?”
“不用。”
“师傅上门一趟也得给钱。”她说,“料是你出的、电是你用的、功夫是你出的。”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的事。”我说,“这次是你自己要装东西,我也先看过了——那就不是你的活。”
她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走到我面前,往我工具箱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