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苏则行踏上上棲柳村的土地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时序已入深秋,天地肃杀。乡野河畔的万千垂柳,早已叶枯絮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路边田埂上的杂草也已枯黄,一片萧瑟景象。
唯独深入村中,那座柳家老宅的方向,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生机。
苏则行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幽静的小巷,终於来到了柳家老宅门前。
只见院墙之內,几株高大的古柳依旧枝叶常青,微风拂过,细碎柔絮悠悠浮沉,在肃杀的秋日里,自成一方温润小天地。
那漫天飞舞的柳絮,不似凡物,每一片都蕴含著淡淡的vol流转与moll柔顺之意,仿佛是有生命一般,在守护著这座院落。
“好一个『举世皆浊我独清』。”苏则行心中暗赞。
他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柳絮。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髮髻轻挽,未施粉黛,却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你来了。”柳絮似乎早有所料,侧身让他进院。
院中石桌旁,一名温雅的中年文士正低头整理著书卷。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坚定。
此人正是柳絮之父,柳守拙。
柳父一生安居乡土,埋首典籍,开蒙授课。他不知文道修行,不识词根戾元,只知教书育人,守著一方蒙学、一卷本心。
见女儿领进一位少年,柳父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眉眼间儘是温和笑意。
“小友便是苏则行吧?絮儿常提起你。”
“晚辈苏则行,见过柳伯父。”苏则行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他能感觉到,这位看似普通的凡人书生身上,有著一种独特的气场。
那是一种不被世俗污染的纯粹,一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
“坐,坐。”柳父笑著招呼,“昨日镇上风气古怪,今日总算安定下来了。听絮儿说,多亏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让镇上的学风重回正轨。”
柳父身在局外,只见表象变化,不识阵乱根源。他只当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了一件好事。
苏则行心中一动,並未解释,只是顺著他的话说道:“伯父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三人围坐石桌旁,柳絮去屋內端来清茶。
茶香裊裊,在这深秋的清晨,显得格外温馨。
“小友也是读书人?”柳父看著苏则行,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是。晚辈在青石书院求学。”
“哦?青石书院。”柳父点了点头,“那是个好地方。只是……如今的学风,怕是有些偏了。”
苏则行心中一凛,正色道:“伯父何出此言?”
柳父嘆了口气,指著院中的古柳道:“你看这柳树,世人只知它春日飞絮、姿態优美,却不知它根系深扎、四季常青。读书亦是如此。世人只知死记硬背、追求辞藻华丽,却忘了读书的根本——在於明理,在於修身。”
“如今的书院,教出的学生,大多只会照搬註解,盲从权威。一旦遇到书本上没有的问题,便束手无策。这便是失了根本啊。”
苏则行听得心中震动。
这番话,看似平淡,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世治学的弊病。
“伯父所言极是。”苏则行感慨道,“晚辈也曾为此困惑。不背诵,则无字句根基;只背诵,则困於他人言说。这其中的度,实在难以把握。”
柳父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小友能悟到这一层,实属难得。其实,背诵与溯源,本不矛盾。背诵是筑基之土,溯源是立道之根。
无土不立,无根不活。关键在於,不能为了背诵而背诵,要时刻记得去探寻文字背后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