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
◆川端康成
一
住在京都,走在京都的路上,吃京都(关西)的东西,悠闲地写写京都,这种愿望年年都是十分殷切的。可是,在我有生之年能否如愿以偿呢。也许完全移居京都,目睹京都的十足京都味儿的东西不断地遭到破坏,就只有悲叹、伤心和痛苦。
古都是保留下来了,可是如今几乎看不见人们有建设新的“京都”城的动静。当然,珍惜京都,不仅是京都应负的责任,也是国家的责任、国民的责任。
二
电影《古都》,由成岛东一郎氏摄影,画面很美。大概此片在外国上映,外国人看了也会觉得很美吧。中村登导演说:我不打算把它拍成京都人的京都,即不是从京都的内部来看京都的生活,而是从外部眺望京都。也就是说,打算拍成外人所看到的京都。我觉得他的这番话是充分了解原作所作出的解释,这反而给电影带来了成功。但是,中村氏没有把它拍成旅行者的影片、京都名胜古迹的观光影片,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名胜古迹也拍了进去。
原作的《古都》是以写坏了的小说而结束的。去参观北山杉的村庄(市镇)的次数增加了,可能给人家添了麻烦呢。其后,我去了两三次,杉山的许多树木被砍伐掉,成了仿佛被拔掉羽毛的鸟。然而,这种树是培育来做木材用的,因此这是它必然的命运。
三
喜欢树木的我,一旦目睹树木被风刮倒或被人砍伐,自己的内心就涌起一阵阵痛苦。当圈地的铁丝网上的荆棘扎入树木,树液像蜡泪似地流淌下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树木在流泪。
可能这与我生长在京都与大阪之间依山的村庄有关吧。每当火车从东京驶入近江路,开始看见京都式的栽满赤松的山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啊的一声,这景象仿佛渗入我的肺腑。像京都这样的城市,砍伐一株树木也需要考虑考虑,但愿手下留情,珍惜它。我经常在心中喃喃自语:不要伐木,要种树啊!
意大利人狄奇先生(日本文学研究家、翻译家)访日期间,我问他对日本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的时候,他回答说:很多绿色。我觉得这是美好的语言。正如从西方绘画的色彩上看也能明白的那样,靠光线的强弱来映衬出西方的绿色是明朗的(轻井泽等处略接近它)。然而,据我游历欧洲、美国所看到的范围而言,没有哪个国家的树木像日本的树木这样优雅、纤细和微妙。
四
今年春上,作为《东舞》的脚本,我刚写完了《古都舞曲》时代是应仁之乱的东山时代,之所以这样构思,是因为它着实是《残酷物语》的战乱的世道,同时也是“文艺复兴时期”。但是,由于难以把《东舞》当作《残酷物语》,因此它就成为散漫、低调的脚本。
我多年来试图把东山时代写成小说。我要写这样的《残酷物语》:在乱世中捍卫古老文化、振兴新文化、向地方上推广文化,同时庶民也站起来了。在战败的时候,我阅读了室町时代的东西。我也想写承久之乱时的京都。后鸟羽院、藤原定家、明惠上人等的时代,是《新古今和歌集》的时代。从少年时代起,我所接触的日本传统,都是古都的文学,很少接触江户的文学。
于是,回顾历史,就觉得再没有比古都的京城那样重叠着《残酷物语》周而复始的土地了。战祸也是那样。是那样,而且避免了这场的战争灾难,当然地作为惟一的古都而保存了下来。在种种意义上说,这都是巨大的象征。每当想到有今天的京都的时候,恐怕就不应该忘却京都在上千年间饱经灾祸、“残酷”而走过来的历程吧。
196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