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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第1页）

燕子

◆川端康成

你听见过老鼠弹琴吗？……实际上，昨天夜里，我就吓得从**跳了起来。

僻静的山间温泉，简直不值一提。那里有一家拥有二十来间客房的旅馆。昨天旅馆二楼上，也是只有我一个房客。这种情况并不稀奇。深更半夜，大雨滂沱。我总觉得屋顶上仿佛有许多人在跳舞，脚步声转来转去。孤独一人，在屋子里简直就像遭到魔鬼的袭击。是同类的活生生的人魔。它时而瞪大眼睛怒视，时而像猛虎张口咬人，时而又学着这山上的野猪爬山。后来我苦笑了之。可是蓦地抬起眼睛往旁边扫视的瞬间，视线的前方，瞥见晃过一个人影。我被那身影所吸引，转动着眼珠。是什么呢？我吓得抽缩着身子。这不是幻听，而是幻觉。简直连云朵、溪石、拉窗、木栏、手巾、花瓶、马儿等一切都忽然变成人面和人影似的。就是大雨敲打屋顶的声音，也好像人的脚步声。这点，自己也是清楚的。不知为什么，自己总想把挡雨板打开看看。这时候，邻屋响起了叮铃铃的琴声。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是老鼠爬过铁格子窗掉落在琴上。

后来雨声很快就停息，这时只听见：

咕嘎咕嘎咕嘎……

这是溪流的雨蛙在鸣叫。一听见雨蛙的鸣声，我心田里忽地装满了月夜的影色——山谷流淌着一条美丽的清溪，飘**着雨后芳香的气息。当然，雨蛙是在雨天鸣叫，就是在黑夜里也鸣叫。不知昨夜月亮是否出来了，今天倒是一个爽朗的晴天。加上又是个星期天。我按平时星期日的习惯，走访了乡间小学的年轻教师。

“一片绿油油，整个大地都披上了绿装！”

他突然描绘了一句野外的景色，接着又说：

“一披上嫩绿，我就觉得这一带更加寂寞了。也许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生活色彩，有点像破旧的茅草房顶的颜色吧。对我来说，这一带初夏的自然景致，宛如南国的风光，新鲜得有点悖乎寻常。只有富士山则是另一回事。只有那山的山容是另一回事。不过，我觉得这一带的节气，仲春一转眼就跃到初夏了，不是吗？你没有这种感觉吗？这里似乎没有晚春和暮春，不是吗？

“再说，这一带变得寂寞，乃是因为没有艺术。一提起艺术，不免有点令人嫉妒。木曾地方有木曾舞，追分地方有追分小调和追分舞，出云地方也有出云的什么艺术，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它们地方特色的艺术。许多地方都有各自乡土滋润的民歌吧。可是，这里连一首乡土民歌也没有。盂兰盆节到来了，也不跳舞。爬山、赶车、插秧也不唱一首歌。人们都是缄默不语。即使有许多马匹，可人们连马都不想骑。充其量只骑骑自行车罢了。我调到这个村庄里来，使我大吃一惊。我还想起了这样一件事：

“两三年前，我在大阪郊区一个小镇的学校任教——现在已划入市区——那里有日本屈指可数的大纺织厂，这家工厂跳盂兰盆舞颇有名气。因为只有工厂女工跳，一般不让外人观看。我在工厂的女工学校教书，得以例外。可是一旦舞蹈起来，女工们不就分成七八个组了吗？我不由得‘啊’地喊了一声，那也难怪啊！每组的舞蹈都不尽相同，例如有丹波地方的、越后地方的，各个地方的盂兰盆舞从舞曲、歌谣和跳法都不相同。因此各自跳自己故乡的舞，简直像盛开着色彩缤纷的乡土之花啊。再没有比观赏无数的舞蹈更能泛起缱绻的乡愁了。这个舞蹈广场的一角上，开辟了一个大弓场，职工们都在那里拉弓。拉弓人和靶子都隐没在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后面，我看不见。但我看见箭嗖嗖地从白杨树缝隙飞流而去。煤气灯的光，洒落在白杨树的叶子上。我眼望着同女工翩翩的舞姿一起飞流的光影般的箭，泪珠真的流淌出来了。

“来到这里，就想起盂兰盆舞来。因为这一带的姑娘们即使来到那个工厂，也参加不了哪一组的舞，恐怕只好呆望着别人的故乡之花啦。然而，这种想法是错误的。首先，这一带的姑娘绝没有纺织女工那样的身材。她们都有自己的家，离大城市很远。她们正直、善良。但是，她们的个子为什么都这么矮小呢？这姑且不说，一个原因可能是由于生活愉快的缘故吧，人们不怎么渴望刺激。这就使外来人感到这个村庄很是寂寞。甚至可以说这个村庄没有恋爱。就像酒席上的歌舞助兴也是彬彬有礼的。这是没有恋爱的村庄……也许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没有艺术，大概只有富士山才是这一带的艺术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前些日子，我在学校里让我所在那个班的同学——普通小学五年级女生——三十四个女孩子画自由画，简直令我吃惊，她们以富士山为远景作画，竟达二十一张……”

“嗯。”

我也简直吓呆了。从这里眺望远方天际的富士山的姿容，与其说是山，莫如说是一种天体，它以柔和的光映现在苍穹……

年轻的教师望了望我那副惊讶的面孔，继续说道：

“也许孩子们感到富士山的山姿是自己的美和憧憬的形象吧，另外有十二张，在画面上某个地方画上了飞燕……”

“燕子？”

“嗯，燕子。这也是出乎意料啊。像我这号人压根儿就没有留意燕子飞来了。这是四月底嘛。然而，孩子们却看见它。如此看来，还是这里的孩子感受到季节的艺术。像我这样的人太迟钝啊。”

这位又作诗又写小说的年轻教师说着笑了起来。

“是吗？有那么多画画了燕子？”

“嗯，画燕子的共有十二张。”

“燕子，就是那种燕子吧。有关这个温泉的燕子，我也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

说着我的话匣打开了：

“我朋友的情人是个女影星。他们是学生时代的恋人，可是没有进一步发展。女的名气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疏远了他。不过，这个女影星拍的片子在浅草电影院首映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去观看了。有一回，影片里有这样一个场面：这位女子扮演纯朴的山村姑娘，她孤独一人无精打采地走下山坡。他们两人看着这个场面的时候，一只燕子突然从银幕一角流星般地飞过去。啊！燕子！女的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然后同男子打了个照面。拍摄这个镜头时，也许导演和摄影师都没有发现燕子飞入镜头呢。女演员更是压根儿就不知道。据说终场后，这位女子好几次同男子提及这件事。她反复地说：燕子，燕子！看来飞过银幕的燕子的形象，渗入了女子的内心底里了。她像是在说：燕子飞翔啊，那只燕子……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投到男子的怀抱里，静静地抽泣。我从那位朋友那里听说，片中拍摄的那个山坡就是这个温泉浴场。

“我非常喜欢这个燕子的故事。我这种心情，同你刚才所说的在舞蹈场上看见飞箭的心情很相似，不是吗？因此，我想你是会理解的吧。”

“是啊！……这个村庄里，三十四个少女中也有十二个人是画燕子。”

“燕子。”

“燕子。”

于是，我们又再次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遍，然后扫视了一下天空，正在刮着带上嫩绿气息的风。

192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