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南区,浅水湾道一百〇九号,三层楼高殖民风格洋楼在此伫立已超过半个世纪。
米白色上海批荡经过数十年海风侵蚀,表面已经泛起些微苔痕,车道两侧南洋杉和白千层高大树冠互相交织,把刺目阳光都稀释得斑驳。
在成片树荫掩映下,黑色平治缓缓驶上铸铁镂花大门前的缓坡。
还未进家门,后座上的林舒雯已经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抬眼瞥见大门旁那块铜刻名牌上的【林寓】二字,那些不愿忆起的过去又开始在脑海泛滥。
这个她千方百计想要远离的地方,她不想回来,却又不得不回来。
不知是不是林舒明那个大嘴巴把她回港消息透露,昨晚自己和施薇在酒吧夜蒲正欢时,生生被林柏兴一通电话扰了兴致,对方软磨硬泡,一直不停催促自己回林家。
思索间,车子绕过花园进入主楼下车道,泊稳时,女人看着那扇深棕色胡桃木大门,暗自深呼吸几秒,已经等在车门边的司机得到她应允,才将门开启。
踩上阶砖前,林舒雯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立即进入最佳战斗状态。
踏入门厅,佣人刘妈躬身接过她手袋,朝内和声和气道:
“老爷,三小姐回来了。”
闻言,坐在沙发里看报纸的林柏兴瞧了眼落地钟上的时间,转过脸来,朝她温柔一笑:
“乖女真是长大了,都知食饭要准时,今日还提前了半个钟到家。”
“Daddy,我都不知你是夸我还是贬我,你昨日打电话讲想我,那我今天就早点来呀~”
说话间,林舒雯脚步轻盈绕过摆放青瓷花樽的酸枝木条案,小鸟一样飞扑进林柏兴怀里,将他手臂牢牢挽紧,如幼时孩童般向他撒娇。
这招百试百灵,从前她只要说想要什么,林柏兴恨不得造火箭上太空把天上星星都摘下来双手捧给她。
只不过这次她没什么想要,只是不愿回这个所谓的家而已。
“回港几天了?都不知同Daddy打声招呼。”
“要不是裕玲讲看到你在Gaddis饮下午茶,我都不知你个小东西从洛杉矶偷偷飞回来。”
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屈指刮她鼻头,宠溺万分,一如从前。
而听到吴裕玲这名字,林舒雯脸上虽挂着笑,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在骂那个长舌妇。
她不经意抬眼扫视家里一圈,并没有看到这三姨太出现,但讥讽已经酝酿满腹,只待目标现身。
“我也是临时有事回来,没多久就要回去了。我是怕Daddy你这个大忙人没时间跟我共聚天伦,所以才不打扰你嘛~”
“哼,借口。你是怕我又啰嗦你,别以为我不知。”
林柏兴笑着一语道破,把手中报纸叠好放在茶几,转而问她正经事:
“你在洛杉矶的珠宝店生意如何?有没有亏到需要Daddy帮手?”
“还不错啊,固定客户几多,连LynnWyatt都常来光顾…放心喇,我继承了Daddy你的商业头脑,几时会做蚀本生意?”
林舒雯三两句就把老父亲哄得笑逐颜开,听到对方头头是道的经商技巧,林柏兴时不时颔首同意,把自己经验分享给她,又笑着赞许,夸自己的掌上明珠有多了不得。
林舒雯挽着林柏兴的手臂笑靥如花时,忙着张罗晚饭的陆秋云从饭厅门口踱出。
一件墨蓝色香云纱旗袍包裹住她略显丰腴的腰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鬓角梳得一丝不乱,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连裙摆都纹丝不动,还是那副正室太太的做派。
见到眼前一幕,见到林舒雯那张神似孟若玫的妖冶皮相,心底那股暗藏的酸意又上涌,却也不得不拿出肚量,同这小辈在明面走个过场。
“Shreya回来喇?”
“看起来比上一次瘦得多。洛杉矶太阳好毒,都把你晒黑了点?。”
虽然句句关心,但是字字带刺。体味到对方用意的林舒雯没有松开林柏兴的手臂,只把脸从父亲肩头慢慢抬起来,笑盈盈地迎上陆秋云的目光:
“大妈。”
“不用挂心我喇,我在LA食得好睡得好。”
陆秋云被她那声“大妈”叫得眉梢轻轻一跳。
在这个家里,下人都叫她“大太太”,林舒骏林舒明叫她“阿妈”,唯独林舒雯,永远叫“大妈”。
近一分显亲近,远一分显生疏,却又恰好让人挑不出错,也让她咽不下那口气。但很快,她又恢复那副主母的招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