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号,周四。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楼五楼,民事庭法官办公室。
午休时间,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疏了,对面综合庭的门关上了,有人在里面打盹,隔壁调解室的灯也灭了。
沈清禾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判决书的草稿,红笔圈出了两处需要修改的措辞,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判决书没有改完,因为手机在十一点五十八分震了一下,是淘宝的推送通知:“您关注的商品已降价!CoachTabby26斜挎包限时特惠¥3899”。
沈清禾点进去看了一眼。
黑色牛皮,黄铜搭扣,经典翻盖设计,大小正好适合上班通勤装文件和手机,页面上标着“限量200件,已售187件”。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看了看评价区的买家秀,皮质看起来确实不错,做工也精细。
购物车里已经躺了一个星期了。
“你又在看那个包?”
林嘉欣端着一盒外卖从门口走进来,踩着黑色低跟皮鞋,法袍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深蓝色的修身西装裙,短发利落,嘴角叼着一根吸管。
“你怎么知道?”沈清禾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这一周每天中午都要打开看一次,我坐你对面的又不是瞎子。”林嘉欣把外卖盒子放在自己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份红烧牛肉饭,牛肉汤的香味飘过来。
“三千九,又不贵,买呗。”
“又不贵?你上个月买了两双鞋花了五千多,当然觉得不贵。”
“我单身,花自己的钱天经地义。”林嘉欣嚼了一口牛肉。“你是觉得花家里的钱不好意思?”
沈清禾没接这茬,把手机翻过来解锁,退出了淘宝页面,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这个月的支出清单。
知行的奶粉钱,进口的,一罐三百八,一个月四罐,一千五百二;尿不湿一箱二百六,一个月两箱,五百二十;防溢乳垫、吸奶器配件、辅食工具零零碎碎加起来三四百;自己的车险下个月到期,六千多;明远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还有七千六没还清,最低还款已经付了,利息在滚。
法官的月薪到手一万一千出头,加上绩效和补贴,好的月份能到一万三四,陆明远在律所的底薪加提成,这几个月稳定在七千左右,好的月份八千,差的月份五千多。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两万,在临江市养一个孩子、供一辆车、维持体面的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数字让人看了发愁。
三千九百块,不是买不起,是买了以后这个月就存不下什么了。
“想什么呢?”林嘉欣的声音把思绪拉回来。
“没什么,算账。”
“你一个大法官天天算这种账,何苦呢。”林嘉欣拿纸巾擦了擦嘴。“不是说你公公以前做地产的吗?家里应该不差钱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沈清禾的语气淡了下来。“坐过牢出来,资产早就处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别墅是拆迁安置的,不是当年买的那些豪宅。”
“哦,那确实。”林嘉欣识趣地没再追问。“对了,你公公回来快半个月了吧?家里还习惯吗?多了一个人。”
“还行,他挺安静的,不怎么出门,在家看看电视散散步。”
“那挺好,老人家嘛。”林嘉欣停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不过你得注意啊,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也是出狱的老头回家,性格大变,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监狱那种地方,关几年出来人多少有点问题。”
“你是刑庭的,看谁都像犯人。”沈清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我这是职业敏感好不好!”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沈清禾把判决书拉回来,拿起红笔继续改。
手机暗着屏幕搁在桌角,像一扇关上的窗户。
那个包在购物车里安静地躺着,倒计时显示还剩十三件。
下午一点半,沈清禾开完一个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两条微信消息。
一条是陆明远发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老婆中午吃了没?下午几点下班我今天可能要加班到九点”
另一条是公公陆建国发的,时间是一点十二分,没有文字,是一条转账通知。
沈清禾点开陆建国的对话框。
微信转账,一万元整。
附言栏里写着一行字:“爸给你的零花钱,别跟明远说,那孩子面子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