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南门那日,天是灰的。
三万人排成六列,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外的官道上,旗一面接一面,风吹过去,旗面啪啪地响,响声传得很远,远到连城楼上都听得见。
血霜骑在队伍最前面,银甲,黑马,腰间挂刀。
她没有回头看城楼——从出城门那一刻起就没回头,这是规矩:将军回头,兵就会回头,兵一回头,士气就散了。
她只看着前面。
官道往南,两侧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得发亮。
走了三天,麦田没了,换成荒地;走到第五天,荒地也没了,变成芦苇。
芦苇长得比人高,一望无际,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动,人在芦苇里走,走着走着就看不见前后的同伴了,只能听见甲片声,一片一片的,像有东西在芦苇深处跟着他们。
第七天,空气变了。
不是味道,是湿度——这里的空气又厚又黏,吸一口进去,肺里像糊了一层东西。
甲片开始生锈,白天晒得发烫,晚上冰得贴肉,有士兵开始咳,咳出来的是黑痰。
副将岳岐策马跟上来。他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是二十年前留下的,笑起来那疤会歪。
“将军,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叫落雁驿。要不要歇一晚?”
“歇。”血霜说。
“还有件事。”岳岐压低了声音,“今天早上,有三个兵不见了。”
血霜转过头。
“不见了?”
“夜里走的,行李还在。”岳岐说,“像是起来解手,然后就没回来。”
血霜沉默了一会儿:“派人找。”
“派了,没找到。芦苇太密,人进去就没影了。”
血霜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前面那片芦苇——芦苇在风里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立起来,倒下去,又立起来。
看着看着,她觉得那片芦苇不像是芦苇。
“传令。”她说,“从今晚起,扎营不许靠芦苇,至少要离三百步。”
岳岐愣了一下:“将军,离三百步没水。”
“没水就从远处挑。”血霜说,“我说了算。”
岳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策马往后去了。
血霜又看了一会儿那片芦苇,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清仪给的那片鳞——暗红色,巴掌大,背面有粗糙的纹路。
她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然后把鳞收好,拍了马。
落雁驿比想像中安静。
驿站是南疆最老的驿站之一,武朝立国时就有了,算下来快一千年,围墙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正门的匾额上写着“落雁”两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残红。
门开着。
血霜在门外勒马,看了很久。“进去。”她说。
先锋校尉傅翎带人进去。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身轻甲,头发绞得很短,进门的时候手按在刀上,脚步很稳。半刻钟后,傅翎出来了。
“将军。”
“怎么样。”
“没有人。”傅翎说。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血霜翻身下马,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