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情
1983年10月,年仅19岁、家住浙江省金华市东市街的我经过一番严格的挑选,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空军女战士。
未来似乎向我敞开了玫瑰色的大门。我从小父母离异,在北方长到12岁后即随母亲回到金华老家居住,我的性格中过早地注入了忧郁的影子,我渴望被人爱、被人关怀、被人呵护,这为我以后的不幸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参军临行前,我带了满满一大箱书,发誓一定要考上军校。
然而,梦想的羽翼刚张开翅膀,就被一次偶然的邂逅折断了。12月的一天上午,我和战友们正在操场上进行排列训练,花园小路上走来的两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为首的首长双髦发白、精神矍烁;另一个是小心搀扶首长的公务员……
“天哪!”无意中瞥了公务员一眼的我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我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天空仿佛一下子高远了。我觉得他就是自己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的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这以后,他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我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他能再次出现。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第二年下连队的一个星期六。那些,近乎绝望的,我已经渐渐淡忘了公务员的影子,我被分到专门为首长、战士、军区看病、拿药服务的门诊大楼上班。
那天,我到食堂排队买饭,不经意中,身边晃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熟悉身影。是他,果然是他,那个自己在心里喊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他!
少女的心扉“轰”然打开。我开始魂不守舍地在食堂吃饭,有好几次,他的目光与我无意中相遇时,我都激动地问自己:“他是不是也在注意我,他会喜欢我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转眼到了4月。一天,已经调到防疫科上班的我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请进!”话音刚落,门牌号被推开了。我转头一看,不由愣住了——是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好像有很高的热度,我浑身瘫软着,不由自主地陷在椅子里。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
“什么事?”科长问。
“首长……首长要灭鼠药。”公务员见我痴痴地看着他,有些措手不及,嗫嚅道。
“这是一种剧毒药,要首长批示才行。”科长提醒他,他连忙慌乱地表示回去补张条子再来。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却没能再来。我猜测,他来拿老鼠药只不过是想见我的一个借口。
一天饭后散步,远远地看见公务员走在前面,我突然觉得他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粉红色的神秘光环——这是我从未曾感受过的。我知道,在感情的泥沼里,自己已经不可抑制地陷入了其中,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种偏执,过早地夭折了我如花的青春岁月。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一天下午,在教室里上课的我左手托腮打着瞌睡,突然有一个响动把我惊醒了。朦胧中,只见门口晃过一个人影,我虽然没看清那人的面容,但是我断定就是他。
接下来的22天,他却神秘地消失了,我开始有了种种猜测:他到底是调走了,还是被首长送去培训了?失落、惆怅、痛苦困扰着我,我觉得自己无法活下去。由于心情不好,那日晚,我复习完功课回到寝室,发现床边的地上瓜皮果壳撒了一地,便一边抱怨一边拿起扫把要扫,由于说话冲了些,和一个战友争执了起来。
我越想越气,想死的心一下子像被导火线点燃了似的。我猛地拿起桌上的仓库钥匙冲了出去……
在防疫科仓库内,我抓起农药就要往嘴里送。“不知名的人啊,我现在就要为你死,可我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更不知道我是为你去死的。”我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哭出声来。正哭着,战友们跟踪赶来……
此后,在食堂里,我总是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我想碰到他却又怕见他,我怕自己会再次忍不住……22天后的那个中午,我吃完饭后到水池洗碗,当我转身准备去碗柜放碗时,发现身边的男兵竟是他。我一下子愣住了——傻傻地凝固了四五秒钟。
出了食堂,我欣喜若狂,内心里汹涌着一种大声呐喊的冲动,我想告诉全诉全世界———我的他终于回来了!
这以后,我一如既往地到小路边散步。不知怎么,这地方总像磁铁一样地吸引着我。每次走到那幛雅致的别墅边,我总感到特别亲切、温馨。
我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我想跟他谈爱、交朋友,可少女的矜持使我最终没有勇气再向前迈一步。
春去夏来,我终于盼来了与公务员的第一次约会。就在此时,部队不时时某某与某某谈恋爱挨批,甚至被遣送回原籍的消息。因此,准确地说,在部队当时的环境里,他们像打仗式照面,其中并没有多少柔情蜜意、卿卿我我。
1983年7的一天中午,骄阳似火。我从食堂吃完饭,迎面走来的公务员在我面前突然站住,开口说:“中午1点钟,老地方见。”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我眼珠咕溜溜一转,便什么都明白。
回到寝室,我一躲进蚊帐便激动得浑身缩成一团,泪水也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我没有看错,他是爱我的啊,爱我……”11时40分,我拿着镜子,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照了又照。12时不到,我便迫不及待地来到部队值班室。此时知了“知知”地叫个不停。我幡然醒悟:“他可真会选时间啊!”我不由暗暗佩服公务员的聪明,这使我更加爱他了。低头看看手表,离13时只差五分钟了,我正忐忑不安,背后小门“咚”地一下开了,“———是你!”我差点脱口而出,眼看两个人一步步地越走越近了,一个站岗士兵突然缠住公务员聊起了家常,我见转身已来不及了,便只好装作不认识,绕过他们一直往前走。我垂头丧气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公务员才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看四周无人,他很快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物品:“这是我的出入证,你拿着,不要回头,出东大门直接往前走。”我来不及多加考虑,飞快地接过塞入怀中。过后,想起部队三令五申不准谈恋爱的规定,感到一阵阵的后悔。
出大门来到长安大街上,我终于见到了公务员。我沉醉在爱河里,汽车、人群、喧闹全都不见了,世界仿佛消失了似的,眼里只有他。
在军事博物馆门前,我们停下了。我垂下眼帘,不敢抬头看他,不敢迎接他那足以将我融化的酌热目光。这时,他说:“你出来时,同寝室的战友有没有发现?”没容我多想,他已转身向前走。于是,我跟着并肩走去。“不要光顾着走路,留意看看附近有没有熟悉的人。”他说。在一起并肩走了20米左右的一段路后,他转身往回走。“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上班了。”他说完推了车子就要走。我连忙掏出出入证,小心地问:“这,要不要还你?”不要,放你那儿吧,你回去时还要用的。”他说着,箭一般地骑远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出入证,才知道他叫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