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爱人
那时我刚刚进入,当时只有13岁。
我是家中5个孩子中的老小,由于家庭条件差,营养跟不上,身材长得非常瘦小,经常生病。但我天资聪颖,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人们都叫我“病天才。”那时,徐正成是我的班主任,他刚从师范学校分下来。
摊上这样一个“病天才”,徐正成自然对我关爱有加,不断领着我到医院看病成了他的一项工作。我其实也没什么病,主要就是消化功能差,营养跟不上。徐正成经常自己掏钱为我买山楂片、养胃宁等胃药,还买来蜂蜜,分装在一个又一个小瓶子中,哄我说是治胃病的药。直到结婚后,她才知道自己当时喝的是峰蜜。
徐正成只担任了几个月班主任。寒假后,由于他教学成绩突出,被抽调到了县一中。走的那天,全校两百多名师生送他上汽车,成为第三村从没有过的景观。我当时也去了,那天,我知道失去了一位关爱自己的好老师,看着老师上车的时候,我觉得心底一阵阵痛。徐正成也舍不得离开学校,舍不得离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学生,其中包括他一直非常操心的我。上车的一刹那,他的眼眶也湿润了,泪眼模糊的他又看到了我那双大眼睛,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一个13岁女孩一回头的眼神。
那以后,我仍时常生病,病重了我就想徐正成,就给我想念的老师写信,冥冥中,我已经把徐正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徐正成的回信称呼一概是“徐宇清同学”,之后是问候与叮嘱。到初三时,我知道徐正成有了对象,心里暗暗为老师高兴。我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1998年5月28日,这是一个让徐正成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即将从张家口技工学校毕业的我到怀安县刀厂实习。报到后的当天下午,我拨通了徐正成的电话。4年的中专生活,我已经变成了一个23岁的水灵灵的大姑娘。坐在酒吧中,再见那双如水般纯净的大眼睛,徐正成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心动。调到县城10年来,他曾数十次与别人介绍的姑娘这样相互对视,但这样异常的心动还是第一次,他又想起那个13岁女孩一回头那摄人魂魄的眼神。这时,他才知道,那个眼神已如影随形地跟随了他10年,10年来,他拒绝别人时,总说找不到感觉,但又无法说清那感觉到底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种感觉就是能打动他内心的眼神。
面对徐正成的频频约请,我心里感到了慌乱。尽管我在学校时对同学说要找一个比自己年龄大、能关心体贴自己、有文化修养的人为终身伴侣,但从没有想到徐正成。在此我也只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绝没有想到爱人,这个层次。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不到拒绝徐正成的理由,我知道自己心底还没有一个男人能超过徐正成的分量。
1998年7月,两个人回老家举行了订婚仪式,并约定在当年国庆时举行结婚典礼。等待婚礼进行曲奏响的那段时间中,年届而立的徐正成感到了自己拥有真爱的幸福,23岁的我也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我们没有想到,一场厄运正向我们袭来。
1998年7月底,多年月经不调的我到县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子宫不太正常,建议到大医院检查。徐正成在县医院当护士的妹妹在单独对他的谈话中提到了几个可能,其中“绒毛膜癌”四个字让他感到了恐惧。
在张家口医院附属医院,徐正成被单独告知:徐宇清胚胎滋养细胞异变为绒毛膜癌,这种病的发病率不到百万分之一,全国只有北京协和医院能治这种病,建议尽早到北京治疗。
拿着那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徐正成惊呆了,冥冥中等待了10年的爱人,在举行婚礼的前夕却患上这种病,这太残酷了。“当时我真想把老天爷抽两个耳光,质问他为什么这样不公平,让好人得上这种病。”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徐正成这样说。
徐正成没有告诉我。回到家,他赶紧出去筹钱。两个人的家都在山区,生活本就十分艰难,不可能给他们什么资助,徐正成找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当时他已经调到了县劳动人事局,在同事中口碑极好,办公室的所有同事都借给了他钱。县里财政困难,工作人员一直只发基本工资工作十几年的人,每个月才领二百多元工资,但徐正成还是在一天之间借到三万多元。他向单位说明了情况,8月初,带着我来到了北京。
临来前,张家口医院附属医院的医生说协和医院有癌科,徐正成担心我看到这个牌子思想情绪上受不了,到协和医院后,看到门上只挂着妇科二病区的牌子,他才松了一口气。我却看到病房中的患者都剃着光头,感到十分好奇,问徐正成为什么,又问医生和患者,看着医生和患者欲言又止的目光,徐正成知道早晚瞒不住,但还是没敢提“癌”字,只说是一种比较重的妇科病,要化疗才能治好,化疗刺激头发脱落,不得已才剃了光头。我不知道化疗有什么作用,但想到自己的头发也会脱落,只反复抚摸着头发流眼泪。
治疗得花大量的钱,徐正成知道不可能在医院租床,更不敢租房子。他找到位于六里桥的怀安县驻北京办事处,但办事处的房间已承包给别人,他好说歹说,又经县里出面,才以每天10元钱的价格在办公室搭了一张床。
六里桥离协和医院将近三十里路,徐正成花30元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顾不上吃饭,到市场上采购鸡鸭鱼肉之类有营养的食品,在办事处做好后送到医院,眼看着我一口一口吃下去。一天两顿剩下的东西,徐正成晚上带回去热热吃。那段时间,徐正成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每天只吃一顿饭,每天在六里桥和协和医院间走上百里的路程。
化疗开始后,我一吃饭就吐。徐正成想方设法变换饮食花样,增加饮食营养,给我讲一个个稀奇古怪的故事,哄我开心,以便我能多吃一口饭。身体虚弱得不能下床时,徐正成及时地为我接大小便,定时给我翻身,每天都给我擦身子,还不断地给我按摩肌肉。治疗期间有一种药要通过腿部动脉插入子宫滴注,要连续7夜。
化疗在我身上很快有了反应,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剃光头的时候,我掉着泪,徐正成眼里也噙满泪水,拿着剃刀的手直哆嗦,落下的每一根秀发都钢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在与同室病友的交淡中,我逐渐明白了这种病的严重性,又加上同病房的两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先后由于病情恶化去世,我的情绪非常消沉,食欲更差,体重下降到只有六十多斤。看到徐正成日益消瘦的身体,我也不想成为他的累赘,我几次拉着徐正成的手哭着说:“正成,别管我了,让我走吧,以后你逢年过节能去看看我妈就行了。”徐正成一步也不敢离开我,央求医生反复向我解释我的病属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他夜间陪我说话,一直看着我睡着,有时要到半夜才能赶回六里桥,匆匆打个盹,又赶紧起来买菜做饭。
来回奔波,短短几个月间,两辆旧自行车报废了,鞋也磨破了两双。他告诫自己不能倒下。他觉得有一种爱的**在支撑着他,无论精神,无论肉体。他相信科学佐之以真爱的力量,一定会创造生命的奇迹。
同病房有一个景德镇的患者,父母很有钱,丈夫也靠着她过上了好日子。但她住院后,丈夫很快就不耐烦了,有一天甚至把钱放在病**说:“就这些钱,能治好就治,治不好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离婚。”那个女人每天以泪洗面,直骂自己瞎了眼,嫁了一个白眼狼。
这个场景徐正成和我都看到了,每次看到那个女人掩面而泣,我就紧紧抓着徐正成的手,如水船纯净的眼神中透着幸福的神情,但也有怕失去他的恐惧。徐正成紧紧抓着我的手,用眼神把一种真诚和紧毅传达给我。
三十多元不到两个月花完了,徐正成又赶回县里借钱。好以人劝他说癌症治愈的可能性极小,不要把过多的钱扔在水里。还有人说你们只订了婚,没有举行结婚典礼,按乡俗还不能算正式夫妻,你花了钱,又在北京伺侯了两个多月,也算尽到了责任,没必要再管那么多了。我的父亲送上借来的3000元时,也禁不住老泪纵横:“孩子,你对小宇已经够好了,她应该知足了,没用的钱就不要花了,我们和小宇都会想开的。”更多的人用行动表达着对徐正成的尊敬,尤其是县里各个部门的年轻人,纷纷主动把钱送到他的手里。只一天时间,徐正成手里又有了三万多元。
1998年12月30日,等住院期间最后一次化验报告的时候,徐正成和我的心都紧张得厉害,尽管此前的化验表明我体内癌细胞在逐渐减少,但医生也告诫说:如果整个疗程结束时癌细胞还没有消除,就意味着前期治疗失败,也意味着后期治疗只是在延长生命。坐在**等化验单元时,我倚在徐正成的怀里,紧攥着他的手,两个人都不敢说话,能听见对方的心在咚咚直跳。
报告出来了:体内细胞恢复正常。我在徐正成的怀里哭了,徐正成也掉下了眼泪。病友姐妹也为他们高兴。
12月31日,徐正成和商定要出院,赶在元旦前回到县城,让新的一年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临走时,两人把用剩的一笔价值五百多元的进口药,无偿送给了来自山东的一位农家妇女。
在柴沟堡下火车时,县里几乎每个部门的年轻人都自发去了车站。他们把徐正成和我抬起来,祝贺他们创造了爱的奇迹。新年钟声敲响时,这些年轻人想念了真爱在他们生活中的存在,他们在呼啸北风中感到了真爱的暖意。
从生死关口闯过来的我,回到家后变得对徐正成极其依赖。“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总倚在徐正成的怀中这样说。在家中静养时,听到徐正成回家敲门的声音,是我一天中最激动的时刻。
1999年4月,怀安县首次公开竟选一名科级干部,徐正成报名参加了。他在笔试和面试中的表现深得县领导和组织部门的好评,以绝对优势过关斩将,被任命为监察局副局长,成为怀安县第一位经竞选上岗的科级干部。人们都说,徐正成胜利的原因中,绝对有感人肺腑的真爱的成份。
徐正成变忙了,开会出差成了家常便饭,他怕我没有照顾,又怕我为他忙坏了身体,便建议我回老家休养。但我拒绝了:“我能照顾自己,你不在我慢慢就会习惯的,再说我走了也不放心你,客人来了没人做饭还让人家笑话。”
工作之余,徐正成尽可能抽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我。回家休养以来,他总是想办法让我多吃些饭。年假那几天,他每天都要给我包一顿饺子,他会在饺子中包上硬币,做上记号,故意夹到我的碗里,哄我多吃些。他还和我做各种各样的游戏,游戏的赌注便是多吃一口饭,而这样的游戏输的总是他自己。
二人世界时时充满着欢乐,师范毕业的徐正成是一个多才多艺、善于给人快乐的人。他的肚子里装着无穷无尽的幽默故事,脸上出现出各种各样的怪诞面相,四肢更会做出让人喷饭的滑稽动作。他会跳印度女人舞,学赵本山说话……他表演时惟一的观众就是我。徐正成知道独自在家的我需要欢乐,欢乐也会让我的身心调养得更好。我总把自己称为徐正成的学生媳妇孩子,把徐正成称为自己的老师丈夫父亲。“温情、爱情、亲情,我在一个人身上都完美地得到了,这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有一个问题在徐正成和我之间已是公开的,那就是生育问题。按医学规定,绒癌患者痊愈者痊愈后须静养3-5年才能怀孕,但怀孕后仍有复发的可能。作为一个男人不当一回父亲,作为一个女人不做一次母亲,的确是人生的遗憾。这一点,徐正成和我都明白。有人劝我们抱养一个,徐正成不同意,说这样会让我更伤心。他还开导我说这种“丁克”家庭在城市青年中正成为时尚,这是老天爷让我们县城的青年也去赶时髦,靠感情完全可以让一个家庭得到完美的维系。他曾经抚着已经长好的头发说:“咱们家有你这样一个大孩子就行了。”那一刻,我的心在掉泪,我在心里说:即使再和死神交一次手,也要怀一次孕,我要让徐正成有一次感受家的温馨的机会。为了那份真爱,我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和命运赌一次。
爱的力量是排山倒海的,从徐宇清的经历中,我深深地感到这一句话真实的体现。如果不是这份铭心刻骨的爱,她的生命可能已经走到尽头,是爱使他们战胜死神,创造了奇迹。相信他们的爱会天长地久,更创造出美术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