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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爱情（第1页）

合同爱情

我的老家在四川省岳池县的一个深山沟里，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我能顺利地考上并读完上海外国语大学，全靠我那个有木匠学艺的大哥。

在上海那样的大都市，只有倾心地埋头学习，才能使我忘却因贫困滋生的自卑感。

毕业后我到了深圳的一家公司，你可能不相信，读大学时，我穿的最好的衣服，就是一件价值46元的白色连衣裙，那还是我帮一家打印室校对英语稿赚来的钱。到公司后，我竭尽全力地工作。当我第一次拿到二千多元的薪水时，我竟然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来，感到自己的寒窗之苦没有白费，不像办公室那个整天过着猫步的女子，靠的是脸蛋和腰身。

那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家里寄钱，在电汇单上，我自豪地用力写下：壹仟伍佰元整。

一天，大哥打来电话，告诉我母亲病重住院，于是我决定请假探亲。

我回家后，在报纸上看到，地区棉纺织厂正投建锦纶分厂，引进了价值1100多万美元的全套西德进口设备，正在高薪招聘翻译，那些条件仿佛是为我专门定的：本科以上学历，具备德语和英语的口译和笔译能力，女性优先。在翻译这一行，懂两门以上外语的人很少，所以我去应聘时，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当我只是用德语、英语作了一番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说中国话时，一位高个子的德国人就用德语叫了起来：就是她！就是她！

他一句话，就使我成了这个固定资产两个多亿人民币的、西南最大规模的化纤厂德方首席代表约瑟夫·乔·里恩先生的翻译和秘书。

我渐渐对里恩先生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同时也喜欢他严谨而不失风趣的个性。他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帅气的人。三十五岁，一米八的个子，眼睛是那种让人产生朦胧感觉的琥珀色，本是络腮胡的脸颊却随时刮得异常清爽，使他方形的面容极富有轮廊。和他在一起，原本就瘦弱的我便显得格外矮小。有一次，我随他去车间，已在楼下的他用德语连连直叫“小鸟，小鸟”，我问他叫谁，他的右手呈扇形向外伸开，很是绅士风度，笑盈盈地说：“叫你，难道你没发现自己就像一只可爱的小鸟吗？”

那一天，我感到阳光有着从未有过的明媚怡人。

更多的时候，里面表现出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日尔曼民族的骄傲。就连他带来的两个普通技工，也是如此。我发现他很讨厌参加中方的会议，并且常常用绝不委婉的方式表露出来。有一次，他被从工作现场叫回来开会，竟直截了当问厂方那筹建指挥长：“你们非得要喝下很多开水才能得出结论的会议吗？”弄得我不知道怎样翻译，才可以既表达出他的意见，又能给指挥人留一点面子。虽然我释译得比较平和。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厂方所有官员，还是从他有些愤然的表情中看出了点端倪。指挥长直问我，是不是下面哪个人把里恩得罪了？这能怪谁呢？这是两种不同的文化。

中午吃饭时，里恩不解地问我：“为什么你们不懂得珍惜时间和生命呢？”他的话伤了我这个中国人的自尊心，所以我当即反问他：“你是否应该尊重一下这里的文化习俗呢？”他耸了耸肩，琥珀色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好像要经过一番充分的思考，才能回答YES或NO。

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犟驴”，他问是什么意思，我便解释给他听。他不但不气恼，反而孩子般地大笑起来，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说OK，OK，一只小鸟，一头犟驴。里恩很随意很骄傲地告诉我，他的家在海德堡，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太太，是一所大学的助教，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儿，很可爱。

在里恩看来，他到中国的最大收获，就是能不断地欣赏到异国的自然风光。作为释译，他到哪儿，我都得陪同。也算是借工作之便，游览了我过去想都有不敢想的名胜古迹。也就是在这种更为密切的接触中，我不知不觉地对里恩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情，因为和他在一起，可以尽情地把属于自己的天性表现出来，有一种生活得很彻底、很透明的感觉。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在重庆的碚南温泉，里恩突然大声地郎诵起海波士顿的情诗——

“美丽的渔家姑娘不和我并肩同坐把头靠在我的心口把自己交付给大海……”

我听到他纵情高歌的声音，脸倏地红了，心中竟然像有头小鹿乱跳似的，兴奋、慌乱，这是多么含蓄而又直接的表达方式啊，同时我很惊讶，精于理工科的他，居然还会大段大段地背诵海涅的诗。实话说，在这之前我还没有爱上过谁，读大学时，虽有男生向我示过爱，但由于自卑的原因，我全都委婉地谢绝了，所以那天的晚餐中，我竟然不敢抬头看里恩那双迷人的眼睛。然而，就在我心**春水的时候，一个电话，把我推下了深渊。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几乎是哭着地叫喊，说大哥在帮别人建房时，被倒下的大木梁砸断了腰，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人还没醒过来。我一听到这消息就止不住地痛哭了起来，呵，我慈父一般的大哥啊！看到我痛哭流涕，里恩在一旁惊慌得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问，我能帮你点什么吗？那一刻我彻身像散了架似的，不由自主地扑在他宽厚的怀里。待心里稍稍平静下来后，我便给他讲起了我的大哥，在父亲去世后如何挑起家里的重担，四处打工挣钱，供我和弟弟们读书，为母亲治病。

里恩听完我的哭诉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紧紧地拥住我的双肩，很诚恳地说，别怕，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然后就找来司机，连夜赶回了南京。到下午时我才发现，我的头一直是靠在他的肩上，双手也一直被里恩的大手紧紧握着。

见到躺在病**的大哥，已近深夜的十二点了，是里恩陪着我到医院的。我很感谢工厂的领导，是他们代我向医院预支了保证金。虽然，哥哥的伤并不像母亲所说的那么重，但最好的结局，他也是不能做体力活了。这对于一个全凭一身力气的农村人来说，无疑是失去了大半个生命。

里恩是不会理解到这一层的，但他真的是从内心感动了我。那一个晚上，里恩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反复说，让我陪陪你好吗？他总是这样，虽是征询的口气，但我知道。那只不过是让他显得有绅士风度而已，而骨子里透出的，依然是日尔曼民族特有的近乎于固执的自信。他实在是出于诚意，我便答应了他。他不时的安慰我说：“我看他能很快站起来，你说是吗”他还给我讲了一个很欧式的笑话。

听了他讲的笑话我真的笑了。里恩也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孩子似的纯真。好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啊。那一刻我真的是很羡慕他的妻子，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定然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乐趣。就那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困坐在椅上，感到面前有团黑影。忽地睁开迷糊的眼精，原来是里恩站在我的面前，满脸虔诚的直盯着我，琥珀色的瞳仁里闪动着我企盼的爱意与怜惜，我站起来，主动伸出了手，把脸迎向了他，他很神圣地用柔湿的嘴贴在我的前额，然后用力地噙住了我的颤动着的唇……

第二天中午，我正准备休息，里恩突然敲门进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午休时间到我的屋子。坐下后，他的表情就像在工作台上那样严肃，直盯着我，高高的喉结上下蠕动了好一会，才开了口：

“怎么办呢，我发现我真是爱上你了。这些天我怎么也睡不安稳，老是在想你，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他越说越激动，“也许你认为这是很荒唐，我有了妻子，而且我的确非常爱你，但是我认为这并不是矛盾的，不妨碍我喜欢你，爱你对吗？”

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等我清醒过来时，已与他不着寸缕地散躺在我的**了。是他，约瑟夫·乔·里恩，这个德国人，使我成熟为女人，使我尝到了永生难忘的疼痛与快乐……虽然里恩没有强迫我，但我还是止不住地泪水长流。而当他看到床单上灿烂地印着我生命中唯一的落红时，他似乎感到很意外，还没退潮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一周之后，又是一个午休时间，他给我送来了一大摞美金现钞，钞票上面有两张纸。我接过一看，是一式两份的很简洁的协议书。上面用德文写着：“我与李小姐自愿同居，直到我离开中国为止。我自愿付她5万美元，第一次付3万，余额明年2月前付清。我看后愤怒直往上涌，还没开口，又听他在说了，请原谅，除了这样，我真的无法给你别的什么承诺。我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莫大的侮辱。神圣的感情受到了莫大的亵渎。我几乎是向他怒吼我是妓女？你以为用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吗？！

我的狂怒把里恩吓呆了，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好半天才说：“亲爱的请原谅。我只是想表达一点心意，我这样做难道错了吗？你的哥哥和母亲，不是都很需要钱吗？”

我须臾冷静了下来，细细一想，里恩那样做，的确是他表达爱意和尊重现实的最好方式。所以，三天后，我在那份协议上签上了我的名字。我想，我与里恩原本是感情在先的。那些钱，权当是一件情人礼物吧。至于协议，我认为能代表的，仅仅是里恩的一种处事态度。

里恩的工作任务如期完成，这意味着我们分手的日子到了。那一段时间，我和里恩都显得若有所失。

里恩告诉时我没有送他去机场，因为我不知道去了后，我是否还能平静潇洒地向他挥手，不让自己落下一滴泪水。那天上午，里恩出了酒店不久又返了回来，他捧着我的脸哭了。除了在电影电视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外国男人流泪哩。这可是我深爱着的·乔·里恩为我流泪啊！我还能奢望什么呢？我只是想，里恩啊，当你老了的时候，如果你还能记起一个中国姑娘曾把她纯真的初恋献给了你，我也就不枉此生了。里恩终于走了，我吞下了五粒安眠药，强迫自己睡了近二十个小时，因为我感到好累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