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藤萝
那一天,我收拾房间时,偶然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旧影集,那些照片大多是我和阿辉热恋时留下的。在家乡河畔,穿着方格短裙的我和辉深情相依,灿烂地笑着。白衫长裤的辉看起来那么瘦削挺拨,温情脉脉。往事如昨,我一张张地看过去,心情有些落寞惆怅。
不知何时,当年情意绵绵的辉成了今日那位秃顶腆肚的男人。他在一家五金公司任副经理,大多数时间在外应酬,晚饭时常见不着他人影,回到家也是往沙发上一仰,一张旧报能看上半天,对我爱理不理。以前那个风雨无阻接我上下班,说笑话哄我开心的白马王子哪里去了?作为市医院的外科护士,我上班忙得要命,下了班又忙柴米油盐、照顾孩子,精神追求也淡了,久久写不出一篇东西,年轻时涂抹的小诗和散文早已不知去向。
我望着照片上神采飞扬的自己,再看看镜中眼角的皱纹和黯淡的眼神,不免叹息,难道蓬勃的生命就这样慢慢消蚀掉么?
我是一个喜欢浪漫、又富于幻想的女人,心中淡淡盛开着一朵风中玫瑰:也许只有遭遇一次爱情,生活才会重新绽放出光彩,灵感才会迸发出火花,恋爱出诗人嘛!但随即又觉得这似乎不怎么光彩:和谁去碰撞?即使有幸邂逅,身处婚姻之中又怎么可能?何况,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夏季来临了。在一个燥热的周末,门外忽然响起了快乐的敲门声。辉的几个朋友不期而至,他们邀请我们登高望远,纳凉避暑。这主意真不错!
那次旅游是辉的大学同学辛积极张罗的。辛是一所大学的教师,一到寒暑假就找机会出游揽胜,尽享山水之娱,自称“当代徐霞客”。以前常听辉说起他。辛挎着一只相机,高大英俊,行动敏捷。他的风采让我想起《廊桥遗梦》中的男主角罗伯特·金凯。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处叫做忘忧山的林区,那是太行山的支脉,山峰俊秀,风景优美。心急的辉说要找一找没有山鸡野兔,一会儿就跑没了踪影,我只好拽着女儿的小手艰难地攀登。提醒我们小心马蜂,还不忘给我们拍照。和辛在一起很安全,很舒心。联想起琼瑶小说《船》,我又觉得他太像那个知识渊博又镇定从容的男主角纪远。
面对我的询问,辛断断续续地谈到自己和家庭,很含蓄也很简短。
他和妻子一直两地分居,感情也比较平淡,10岁的儿子读四年级,学习成绩很棒。每逢周末,他乘公共汽车回到百里之外的家,尽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
走到一棵楝树旁,辛招呼我们在青石上稍作休整。辛和我说了许多。我们谈知青小说,谈李贺的诗作风格,分析《廊桥遗梦》的社会意义,两颗心越贴越近,一种亲切的依恋在我俩之间悄悄滋生。
这是个有情有意富有内涵和情趣的男人,我感叹着,抑制不住激**的心情,冒昧地问了一句自己也感到突兀的话:“在现实中你如此优秀,女人们会不会觊觎你?”辛望着远方,悠悠地说:“我只是一只好看的苹果,别人咬一口才知晓味道并不怎么样。”这话听起来有些禅意,他声音中的苍凉一下子击中了我。
爬完一座山,大伙都回到车上,辛又忙着给大家分发面包和汽水。我心跳着接过面包,目光情不自禁地追寻着他忙碌的身影。我的神情一定很痴很傻──猛一回头,一旁的辉正阴郁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受伤的痛楚。我蓦地一惊,自己从不善掩饰情绪,看来,对辛的倾慕已暴露无遗。我恼恨自己忘形,也厌烦辉窥视我的心事。我既难堪又委屈,一时心乱如麻,无所适从。
两天的登山旅游,是我遭遇婚外情的开端,我和辉的夫妻感情也面临一场考验。
结婚十多年来,怀孕生子、操持家务早已使我疲惫不堪,在琐碎生活的打磨中,辉的温情已变得遥远陌生。如今,爱的闪电映亮了我的情感的天空。在那次相遇之后,我和辛各自背负着家庭的十字架,欲爱不敢,欲罢不能,巨大的痛苦和幸福裹挟在一起,如一场暴风雨。
我曾问辛:“我不年轻,也不美丽,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他深情地望着我说:“你的诗人气质是我眼前永远的风景。”一次辛趁着薄醉低声问我:“能去找我吗?和你在一起非常愉快。”他的暗示已明白无误。我流着泪说不出话,只是使劲地摇头。我并非故作矜持,而是知道这朵爱情玫瑰带有尖刺,如果不小心,它会扎疼辉,也会刺伤辛的妻子。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每天依然去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母亲和护士,上班尽职尽责地打针发药,护理病人,回到家又马不停蹄地洗衣煮饭,打扫卫生。只是有时遇到周末,辉出差了,女儿去了姥姥家,我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放纵着对辛的思今,回忆着他的深刻机智、他的俊朗和对我的关怀……思念的煎熬无异于自戒,我会为此整日神不守舍,痴迷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心冷如冰,面对辛的魅力无动于衷。其实,我很想增进和辉的感情。
夜深人静,女儿入睡了,桔黄的灯光笼罩翻着书的辉。我满怀期待地把手臂搭在他身上柔声问:“为什么不理我?”他抱歉地回答:“太熟悉了,没啥心思。”我怅然转过身,怨深似海。这时,辛的影子浮出来。不知过了多久,辉合上书看着我,诘问道:“波儿,你那么出神,相念谁呢?”我立时红了脸,嗫嚅着说:“我什么也没想。”他叹了口气:“你根本不会撒谎,我太了解你了!”
辉给女儿掖好被子,又紧紧握住我的手,一言不发,仿佛一松开手我就会逃走。我看得出他心事重重。一刹那,相濡以沫的亲情在我心中**漾开来,我在心里对辉说:“如果连有不贞的念头也要判刑,我倒愿被判无期。放心吧,一旦牵手,我会对你负责。”
女人是一朵荷花,需要雨露的滋润。然而,辉好久不曾好好吻我,他的柔情永远留在了热恋的记忆中。那时我刚20岁,拥有爱的资格却不解爱的美妙,像一块沉睡的处女地。而今,当我“性”趣盎然丰满如桃时,辉的**却如落潮的海水,我成了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夫妻之间在**的感受上失之交臂,就像一首歌里唱的:“花开花落的时节,我们却一错再错。”性和情总是无法完美相融,也许这就是我和辉的生活轨迹?
于是,一个念头像雨后的毒磨菇一样疯长──去和辛相会一次,去接受他火山一样热烈、秋雨般缠绵的亲吻,让爱情之焰劈劈啪啪地燃烧,然后双双化作浴火的凤凰。我一遍遍地设计着:和辛相见穿哪条裙子?梳哪种发式?如果他要拥抱我,我会颤栗地迎合还是执拗地拒绝?也许我们会重复《廊桥遗梦》的情节,像罗伯特爱上弗兰西斯卡一样,我被他的**烙满身心,然后用一生一世来怀想他。我被自己的浪漫想象深深打动了,一时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想。
然而,迷恋辛两年多来,我一次也没有去找过他。
其实辛离我不远,坐车只需两个小时的路程,但我一直克制着自己。在潜意识中,我拒绝给自己创造机会。我写信给辛:“……也许是因为道德,或由于我天性的怯懦,我没有勇气主动与你相见。人在围城身不由已,在你的生命中,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辛在回信中告诉我:“你的感情丰富热烈,又很理性,你冰清玉洁让我敬重,正因如此,你才成为我今生的至爱。我会等待你,更会珍惜你。也许,悲剧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他的钢笔字漂亮极了。
记得一本书上有这样一句话:“生活中总有一些错,你不去犯这些错,就是最大的错。”我有一个敢做敢当的女友,得知我的心迹后不以为然:“任凭欲海风浪起,你还稳坐钓鱼台,真佩服!是不是想立一块贞节牌坊?”这真是致命的怂恿。
有时,我在暮色的寂静中长坐,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辛一面?为什么一再拒绝一伸手就可以抓到的爱情?趁自己还鲜活丰满,为什么不给未来留下一次惊心动魄的**回忆?如果一任自己的婚姻苍白,会不会抱撼终生?……我无法回答自己。我多么希望自己勇敢些,在生命的中秋时节,让情爱之花红艳艳地盛开一次,那将会多么眩目啊!
即使我极力回避着,辛却顽固地盘踞我心中,驱之不去。晚上,忙完家务,辅导完女儿作业,我恣意做着好梦:如果早十年遇到辛,我们会过着一种浪漫的生活,一起散步逛街,读书听音乐,携手踏遍名山大川……早晨醒来,眼前是铁的现实,时针已指向6点,赶快叫辉起床,洗涮做饭,收拾房间,打发女儿上学,再去上班。有句话真精彩:“晚上想起千条路,明早还得卖豆腐。”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我像一只痛苦的钟摆,在两上男人之间悠来**去,在忠贞与背叛、心安与自责中飘摇不定。
有人说过,不渴望爱情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还说“我渴望,是因为我回避;我回避,是因为我渴望”,这种两难的选择成为女人的感情难题,因为秋天的树上开不出春天的花。婚姻、爱情、性三者的予盾成为人类社会所固有,它一直是缠在多情女人心头的死结。
我可以把灵魂奉献给所爱的辛,但身体却只属于和我有婚约的辉,我不敢,也不能随便把自己交付出去。在漫长的朝夕相处中,惟有洁身自好,才能在辉面前保持一份坦然。毕竟,生活不是演戏。另外,我还知道,女人易凋谢,青春经不住岁月的削蚀,而在辛面前,我又必须保持一份尊严,想来想去,我竟找不出一件合适的礼物,来馈赠和报答我所挚爱的辛──除了端庄神秘,除了大海般深沉宽广的精神之爱。
辛同时也感到了危险,因为我们都不愿破坏家庭。我们开始有意躲避对方,即使如此,辉和辛的友谊还是受了影响。婚外情是一枝红罂粟,魅惑逼人却暗藏杀机。辛和我一样,在它蓓蕾初绽时痛苦地掐断了它。
辉将我的思想却尽收眼底,对我的行迹一直洞若观火。所幸的是,他从不质问我,也不曾采取过激的行动。受过高等教育的辉肯定清楚:婚姻十年易疲倦,正值多事之秋,一不小心就会“狼来了”,辛的出现正是对我们婚姻生活的警示。红杏出墙之忧是悬在男人心头的一把利刃,但男人出于强烈自尊,大多不愿承认,辉能在有所察觉后不动声色地感化我,实在难能可贵。
辉勤快了,急躁的脾气也收敛了许多,不再为找不到袜子、毛巾或钥匙而叫嚷,也不睡懒觉了,说是要减肥健身,追回失落的青春。看得出,辉很在意我,这使我非常感动。辉的修养为我留足了面子,也给他自己赢得了尊严。
两年来的情感放任使我忽视了现实中应该珍视的东西,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才真正感到我所受的煎熬是自我折磨的结果。
真的,是到了说告别的时候了,对我和辛之间飘摇的情感。
我庆幸自己的理智,也感谢辉的宽容。婚外情检验了我和辉的关系,及时帮助我们修补了婚姻之船,让我重新领略了丈夫的人格魅力。
学者张中行慧眼识婚姻,他说:“婚姻可分为四种境界:可意,可过,可行,不可忍。”我认为,这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就看两个当事人是否把婚姻当成一项事业,去精心经营,耐心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