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绵长而黏稠的梅雨季终于在五月下旬悄然告终。
初夏的阳光穿透大安区安和路林荫大道上的樟树嫩叶,在柏油路面上筛落出晃动的碎金光影。
空气里的湿度从令人窒息的百分之九十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微温与草木清香的干爽干燥,那是整座城市从冬眠与阴霾中苏醒过来的信号。
四楼公寓的客厅里,百叶窗被拉起了一半。
晨光洒在餐桌上,照亮了两只冒着热气的白瓷马克杯,以及一盘刚烤好的酸种吐司配酪梨切片。
沈以晴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棉麻长洋装,长发随意用木簪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安静地校对着稿件的最后一段。
纪修言穿着深蓝色的居家短袖与棉裤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柔软的旧毛巾擦拭着微湿的短发。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新的黑框眼镜,少了过去无框眼镜带来的锐利与防备,整个人显得温和而沉静。
他在餐桌旁坐下,很自然地将沈以晴面前快要见底的咖啡杯拿了过去,提起手冲壶为她补上一层泛着坚果香气的温热液体。
【今天要去晓屋?】纪修言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
【嗯,晓安说把靠窗那个位子留给我了。】沈以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没有了半年前那种近乎病态的试探与躲闪,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亲暱,只有一种经历过狂风暴雨后的安稳,【今天要把专栏的新稿子送出去。】
纪修言点点头,伸手覆上沈以晴放在桌上的左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重新刻字的铂金婚戒。
戒圈贴合著肌肤,像是长进了骨血里。
他们没有假装那场荒唐的【交换伴侣】从未发生过,也没有在一夜激情后就自欺欺人地认为一切裂痕已经完好如初。
婚姻的信任额度不是按下重新开机键就能瞬间补满的存款。
在过去这五个月里,他们每周三下午都会固定前往和平东路的一间中立婚姻咨商所,坐在一位年过六旬、眼神慈祥的女心理师面前,将七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恐惧、自卑与自私,一寸一寸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几次咨商结束后,沈以晴是在捷运月台上哭着蹲下身的,而纪修言也曾坐在事务所的地下停车场里,对着方向盘沉默地掉泪。
可是他们没有再逃跑。
纪修言学会了在感到不安时直接说出【我需要你】,而不是用冷漠与加班筑起高墙;沈以晴也学会了坦承自己的脆弱,不再用顺从与压抑来成全那种虚妄的和平。
【下个月开始,我会正式转到事务所的设计顾问职。】纪修言轻声开口,嘴角带着一抹释怀的浅笑,【不用再每天盯着信义区那几个赶工的商办建案,每周只要进办公室两天。剩下的时间,我想接一些老屋改建的小案子,把时间多留在家里。】
沈以晴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浅浅的泪光,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好啊,那以后早餐都交给你了。】
午后一点,台北赤峰街的巷弄里弥漫着文青气息与柴油机油交杂的独特气味。
阳光斜斜照进独立咖啡厅【晓屋】的落地窗,木质吧台旁摆放着几盆翠绿的龟背芋与鹿角蕨。
郑晓安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帆布围裙,俐落的亚麻灰短发在耳后晃动。
她将一杯拉花精致的热燕麦拿铁轻轻放在沈以晴面前,随后拉开对面的高脚椅坐了下来。
【瘦了一点,但气色比去年底好太多了。】郑晓安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笑着打量着挚友,【看来大安区那位纪先生,最近表现得还算及格?】
沈以晴接过温热的咖啡杯,双手捧着杯身,感受着热度从掌心蔓延开来:【我们都在学着重新认识彼此。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荒唐的画面,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但至少现在我们能坐下来谈那种痛了。】
【这就是现实啊,以晴。】郑晓安用调羹轻轻搅动着自己的黑咖啡,清醒而通透地说道,【台北这座城市每天有多少夫妻在同床异梦里腐烂?你们敢把烂掉的肉亲手挖掉,再等新肉长出来,就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勇敢了。】
沈以晴从帆布包里取出厚厚一叠刚列印出来的散文稿件,递给了郑晓安。
首页的标题赫然写着九个字——《第七年,我们把彼此弄丢了》。
郑晓安接过稿件,收起了平日里爽朗打趣的神色,神情专注地一页页翻阅着。
沈以晴静静望向窗外的赤峰街巷弄,看着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牵着柴犬漫步的情侣,以及阳光在红砖墙上留下的斑驳光影。
文章里没有指名道姓,没有猎奇的肉体描绘,也没有廉价的道德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