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晚上十点五十分停靠站台。
车厢晃荡了两个小时,硬座硌得腰背发酸,我揉了揉被车窗硌红的脸颊,侧头看向身旁的林莫羽。
她靠着窗户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厢的节奏轻微晃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
睡着的她没了白天那股拒人千里的锐气,整个人蜷在座椅里,显得比平常小了一圈。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直到列车员走过来提醒到站,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朦胧。
“到了?”她声音哑哑的。
“嗯,下车吧。”
傍晚的小城火车站格外冷清,出站口只有零星的几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铺在空旷的广场上,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凉意扑面而来。
我打了个车,跟师傅报了地址。
车在小巷口停下。
我家的老房子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七层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林莫羽跟在身后,楼道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到了。”我停在四楼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的瞬间,屋子里闷了一整周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旧家具的木香。
林莫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玄关、客厅、阳台,最终落在我身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眼间那股绷了一路的紧绷感,好像在跨进门槛的瞬间松开了一点点。
“随便坐,就是有点乱。”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到她脚边,“这双我妈的,你穿应该合适。”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向外望了一眼。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远处几盏路灯的光晕在树叶间晃动。
“你家还挺安静的。”她说。
“小城市,过了十点路上就没人了。”
她从窗前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黑色短袖在火车上蹭了一整夜,领口微微发皱,衣摆上隐约有两道压出来的褶痕,牛仔裤也皱巴巴的。
“你这儿……有我能换的衣服吗?”她伸手扯了扯衣领,语气有点不太自然,“我这身实在没法穿了。”
“我家没女生的衣服,我妈的你也穿不了,她个子矮。”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这样,你先进去洗澡,我帮你买几件一次性内衣裤先凑合着,明天白天我再陪你去商场买换洗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眉眼间的表情复杂了一瞬,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领她到浴室门口,给她指了热水器的开关方向,又翻出一块没用过的新毛巾搭在洗手台边。
浴室不大,白瓷砖贴墙,镜子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但整体还算干净。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拉上了门。
我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在附近的外卖软件上找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选了几件一次性内衣裤下单。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锁了屏,靠在沙发背上。
然后水声响了。
浴室里传来淋浴头的哗哗声,隔着门板,声音有些发闷,却格外清晰。水柱敲击瓷砖的声响绵密又持续的,夹杂着水流落在地砖上的回音。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视线没有焦点。
水声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
明明隔着一道门、一条走廊,可那声音像是有什么自己的意志,绕开所有遮挡,准确地钻进耳朵里。
我下意识想起了火车上她靠着窗户睡着的样子,睫毛垂下的弧度、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肩膀,还有她那双平时锐利又清冷的眼睛,在睡着时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安静得不像她。
然后我又想起她在车站里说不想回宿舍时那个轻飘飘的尾音,想起她站在我家客厅窗前,说你家还挺安静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快。
水声还在响。
我已经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