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暗度陈仓赎玉身,金屋藏娇小巷深。
锦帐千恩酬稚子,云雨万种醉初心。
他年正室门前立,此刻偏房枕畔吟。
欲问相思值几许,少年甘掷百两金。
话说周文卿自那日从醉香楼回来,心中便像揣了只兔子,整日坐立不安。
白日里在书房读书,那书上的字却一个个都变成了秦氏的脸;夜里在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那温软的嗓音、那双含情带愁的杏眼,还有那具让他欲仙欲死的身子。
熬了几日,周文卿终于忍不住了,偷偷将自己名下两间铺子半年租金提前收了来,又偷偷当了几件不常穿戴的玉器,这才凑足了一百两银子。
他寻了个父亲外出访友的日子,悄然出了周府,直奔醉香楼。
王妈妈听周文卿说要赎水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嘴里却推三阻四起来:“公子啊,不是老身不放人,实在是水月这丫头是我这醉香楼的头牌。她这一走,我这里生意可要折了大半——您也知道,这满江州城的客人,多少是冲着她来的?上回孙老爷出价一百五十两要赎她,老身都没松口。”
周文卿急道:“妈妈,我与水月姑娘情投意合,您就成全了我们吧。”
王妈妈眼珠一转,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看公子这般诚心,老身也不好阻拦。只是这赎身银子——”她故意拖长了声调。
“多少?”
“二百两。”王妈妈伸出两根手指,面上带着为难之色,“这已经是看公子的面子,换成别人,少了三百两老身都不谈。”
周文卿倒吸一口凉气,他总共只凑了一百二十两。
可他想起秦氏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一横,道:“我现有百二十两,余下的我写了欠条,过两月便还。”
王妈妈假意为难了一番,到底应了。收了银子,拿了欠条,便叫人去请水月。
秦氏从楼上下来时,已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
她走到周文卿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感激,还有几分真真切切的柔情。
她嘴唇微微发颤,半晌才低低叫了一声:“公子,您当真来了。”声音柔柔糯糯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周文卿心头。
周文卿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郑重道:“我说过,我会来接你。”
两人出了醉香楼,秦氏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许久,从沈远把她赶下船那天起,便一直憋着。
如今终于吐了出来,只觉浑身都轻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午后的日头,眼睛微微眯起,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若隐若现,却反而给她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韵味。
周文卿已提前在城东僻静处赁了一座小宅子。
那宅子不大,一进院落,三间正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青石水缸。
入门是厅堂,左首是卧房,右首是厨房。
虽是简朴,却清静雅致,与醉香楼的喧嚣嘈杂判若两个世界。
秦氏进了门,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那棵桂花树枝繁叶茂,青石水缸里浮着几片荷叶,墙角几丛秋菊正打着花苞。
她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
这寻常的小院,在旁人眼里不过尔尔,可对她来说,却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明证。
她转过身来,对着周文卿深深一福,哽咽道:“公子大恩,奴家此生难报。”
周文卿忙将她扶起来,道:“月娘,以后莫要说这样的话了。这里虽简陋,却比那地方清净。你暂且住着,待日后有了更好的,咱们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