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实验室只剩仪器在响。
培养箱嗡嗡地转,离心机早停了,水浴锅的灯亮着一点绿。
纪云深把最后一板样品从孵箱里端出来,手腕有点发飘,他以为是困的,放回台面的时候还是放稳了。
台面上摊着两份饭,便利店的塑料袋还没扔。
陆长庚坐在对面那台电脑前,筷子咬在嘴里,一只手翻原始数据。
两份饭是他买的,加两个茶叶蛋,一个剥好了放在纪云深饭盒盖上。
纪云深不爱吃茶叶蛋,嫌那股大料味,但每次都吃,吃完还嫌。
今天这个他三两口就下去了,连蛋黄都没剩,他自己愣了愣,又把陆长庚那半个剩饭拨过来。
“你够了。”陆长庚头也不抬,“那是我的。”
“你反正不吃完。”他把饭盒拖过来,“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吃完跟没吃一样。”
“猪。”
“滚。”
他确实饿。
晚饭吃了,十点又吃了面包,现在一盒饭下去,肚子里还像留着一块地方专门等下一顿。
他把这归结为熬夜伤代谢,没往别处想,别处也没什么可想的。
陆长庚把屏幕转过来:“这批qPCR你看一下,导出的表我觉得有问题。”
纪云深凑过去。眼睛扫下去,第三行还没看完他就伸手点了:“处理组和对照组写反了。这一列Cq值是空的,你合并的时候错位一行。”
陆长庚盯着看了几秒,把表撤回去重导。他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你这编号系统是人写的吗。”
“系统没问题。”陆长庚敲着键盘,“是你三秒就看出来了,我还没看出来。”
“那是你瞎。”
“你这两个月是不是瘦了。”陆长庚忽然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顺手一说,眼睛还在屏幕上。
纪云深低头看了看自己。实验服的袖口空了一圈,腕骨顶得比平时明显。他说:“熬夜熬的。”
“嗯。”陆长庚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还是盯着屏幕:“你身上今天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甜的。”
纪云深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实验室的酒精味,别的什么都没有。“你鼻子坏了。”
“可能吧。”陆长庚说完就忘了这事。
他把样品板放回架上,直起身的时候膝盖里面酸了一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酸,两边对称,站一会儿就沉下去。
这种酸有一阵子了,晚上躺下最清楚,小腿、膝盖、大腿根轮着来,像有人在骨头上拿钝刀子慢慢刮。
他二十岁,他跟自己说,生长痛是小孩的事,这顶多算缺乏锻炼。
说完他也不信,但说了比不说的好。
回座位坐下,他拽了拽袖子。
衣服也有点不对。
肩膀那里,实验服的肩线本来卡在肩头上,今天往手臂那边滑了一截,他以为是洗缩水了,往上提了提,过一会儿又滑回去。
袜子口也松,脚踝那里堆着一圈,走两步就往鞋里出溜。
这些他都归类为东西旧了,旧东西就该这样。
指尖有点白。
他把手摊在台灯底下看,十个指头尖都是白的,按下去,血色回来得比平时慢,要等一拍才慢慢洇回来。
他把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试了一遍,还是慢。
冷,他判断,这楼里的中央空调后半夜一直开得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