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尝试放过自己。
关寄站起身,从陈琼手里提过有些重量的琵琶包,观察了下陈琼的情绪才说:“第二次哭是因为要送刚满月的你离开敦煌。”
陈琼扯出个笑,沉默无言,心里却在翻涌,她知道在李纯华遗物里…收拾出来的那几件有发黄泪痕的婴幼服是谁的了。
分娩后的那一年里,首次做母亲就要和孩子分离的李纯华,日日夜夜都只能靠几件衣服来思念女儿。
“第三次…”关寄的脸色微微沉重起来,“是病情严重到不得不离开敦煌去更好的城市治疗。”
舍不得敦煌,陈琼知道。
“她是不是心里也很怨我?”怨恨自己那时候飞来甘肃一定要她去上海进行治疗。
“没有。”关寄发现陈琼眼底那抹自责和痛苦,心疼的刮了下陈琼的鼻尖,而后拉过那只比他手掌小了三分之一的纤手,慢慢走着,“师父知道你对她的孝心,对你更加愧疚也很为你骄傲,只要网上有你的舞蹈视频,立马就会下载到手机里,有空就拿出来看,怎么也看不够。”
“在敦煌师父除了看壁画就是看你。”
陈琼偏过头:“明明每场演出都给她留了票。”
但那个位置永远都是空着的。
关寄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颇显无奈的说了句:“其实她最听你的话,那时候你一来劝就立马答应去上海治疗,前面其他人的苦口婆心都成了白费口舌。”
陈琼被男人的语气成功逗笑,又可能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李纯华倔强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最听自己女儿的话。
当晚回到宿舍后,陈琼实在是睡不着,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而胸闷,抓心挠肺的,她爬起来裹了层毛毯就走到阳台的躺椅上窝着。
夜风从对面掠过莫高窟而来,一闭上眼是她前面和关寄的问答。
她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敦煌干这行?”
关寄回答的漫不经心,像是这里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没有什么理由,就是那时候不知道要干什么,刚好你妈问我要不要留在敦煌做修复师,待下也就懒得走了。”
“那你在这里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你这耳朵怎么听的,因为我懒。”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关寄,信了这种话的就是傻子,每天在壁画前一动不动坐上一整天也只能修复差不多两平方厘米,枯燥到蜗牛都能用火箭的速度马上爬走。
关寄看了她很久,把她搂入怀中:“因为听到修复完成的那些壁画跟我说了谢谢,谢谢让它们再活着,谢谢让它们还可以继续诉说以前的故事和历史。”
说这句话的时候,关寄羞涩到不敢看她,大概觉得这样的说辞很矫情,生怕会被取笑。
陈琼睁开眼睛看着远处月色下的鸣沙山,唇畔泛起微微的笑意,她忽然就明白了,敦煌是李纯华和这些工作者生生世世的牵挂,牵挂的太久就变成了生命中的羁绊。
即使知道敦煌这些工程量庞大的工作一辈子都做不完,也要用尽生命的每一秒来做。
他们是在为这座瑰丽的文明宝库延续生命,用自己的青春和一生,这是他们留在这里最大的意义所在,不是外人眼中的自我放逐于沙漠戈壁,而是对敦煌的文化艺术心向往之,心甘情愿放弃更高的功名,放弃成为艺术家,坚守疾病缠身的敦煌,一生无悔。
一阵劲风吹过,陈琼记起了白天从第501窟离开后的事情,她那时候心里静不下来,迫切的想要散散心,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给慢慢消化掉,刚好听到有游客说等下要去榆林窟,她向来不爱做计划,所以当下也决定去榆林窟散心。
回宿舍拿了一些东西,随后包车独自出发去往在190公里外和莫高窟遥相呼应的瓜州榆林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