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国,青柳镇,阴历七月十四。
中元节前一日。
钱满仓从噩梦中惊醒,后背的汗把绸缎寝衣浸得透湿。
梦里,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脖子,往一口冒着黑烟的井里拖。
井口上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七十三。
他今年正好七十三。
“来人!快来人!”钱老爷拍着床板嘶吼。丫鬟小厮一拥而入,他颤着手指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给我砍了!麻溜的!”
为首的管家老赵扑通跪倒,声泪俱下:“砍不得啊老爷!那是老太爷亲手栽的,要留着荫及子孙的——”
“子孙个屁!再不砍他要从地府爬上来把我也拉走了!今天必须砍,快去!”钱守财抓起玉枕砸了过去。
赵管家闪避得从善如流,掩着泪十分不情愿地答了声“是”。
踏出房门,他前一秒还在敬业地抽泣,后一秒便在脸上做了个利落的“收”势,涕泗横流的表情如变戏法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主管,咱们当真要砍?”
“戏做足就成,往后出了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赵管家掸掸袖子,接过那人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仰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
乌沉沉的枝干上白花如雪,在这入秋的夜里开得满树满枝,委实叫人心里发毛。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开槐花呢……真是奇了。”
“小的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用砍树……”
赵管家顺着话音看向说话人,一愣:“李屠夫?这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老爷卧房来做什么?”
是日,谢无忧登门拜访。
抬头一瞧,钱府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宅邸面阔五间,端的器宇轩昂。
桐油廊柱上分悬两幅描金大匾,左书“积善人家”,右书“必有余庆”。
什么样的积善人家,能积得人家破人亡?
谢无忧嗤了一声,迈步上阶。
“干什么的?”守门家丁横臂拦住。
“烦请通传,茅山无尤真人,特来为贵府解厄。”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出三分沙哑。
“无尤真人?你听过?”一个扭头问另一个,对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拜贴呢?”家丁伸出手。
“没有。”
“去去去,滚一边去!哪来的豆芽菜,还无尤真人,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家丁翻脸正要撵人,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慢着!”
赵管家一路小跑迎了出来,呵呵笑道:“可是无尤真人?”
“正是贫道。”谢无忧端着架子敷衍拱手。
赵管家上下将她打量了三遍。
李屠夫把此人吹得神乎其神——什么一眼瞧出灶台下压着枉死鬼,什么替人找回遗失二十年的传家宝,什么治好了三十年的陈年旧疾……既有如此道行,他原想着怎么也该是个年逾古稀的老神仙。
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穿一身打满补丁的青灰道袍,头上插根桃木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出奇。
唯独那撮山羊胡——翘的翘、垂的垂,活像被门夹过后又让人随手按上去的。
赵管家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劲,面上却不显,侧身引路:“道长请随我来,老爷在正厅候着。”
谢无忧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略略颔首,跟着进了正厅。
厅里,钱满仓端坐太师椅上,比她想象中精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手里转着两颗鹅蛋大的铁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