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龙京城的西大门高耸入云,宛如两截截断天地脉络的巨大黑玄岩。
两扇包着厚实青铜兽首的城门前,列阵站立着两班守城甲士。
这帮兵卒身形极为健硕剽悍,眉宇间沉淀着一股肃杀惨烈的血煞之气,显然是从西境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城门洞前,排查甚严。
琅翎一袭玄衣,身形高挑挺拔,背负长刀,领着轻纱罩面的冥璃,以及紧紧裹在黑斗篷里由冥璃牵着的苏瑶,信步走向城门一侧。
一名领头的当值士官大步上前,长戟微微一横,拦在三人身前。
那士官并未恶语相向,目光飞快扫过三人周身那截然不同于西极洲粗犷武风的华贵衣料与脱俗气度,心头暗凛,抱拳沉声道:“三位娘子请留步。瞧几位行事风仪与穿着打扮,定然不是本朝人士。近来西陲四境军管戒严,外朝外洲来客皆须层层严加勘验。这京畿乃天子脚下,若无稳妥通关照身,还请莫要擅自向前,免得吃官司。”
这士官见她们皆是弱质女流,其中一个瞧着还似个未长成的小姑娘,出言阻拦倒多是善意提点。
琅翎隔着面纱淡淡打量了他一眼。
她并未多言,素白指尖探入袖囊,随手摸出一枚微凉的温润黄玉,递到了士官面前。
士官低头一瞧,喉头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
黄玉盘角,暗金龙丝游走,那是黄龙太尉府的客卿供奉令!
在这干龙朝,黄龙世家的客卿供奉本就分了三六九等,寻常供奉连城门偏门都进不得几回。
可眼前这枚玉佩龙目衔珠、纹刻古朴,乃是唯有家主亲授、等同于黄龙主家直系核心血脉亲临的“天字令”!
这来头大到了天上,根本不是他一个守门士官能过问的。
“大……大人请收好!”
士官双手捧还玉佩,躬身引路,将三人领到了专供皇亲国戚与大族重臣通行的白玉御道旁。
他朝着御道两侧镇守的亲军打了个隐秘军礼,那整齐划一的军阵官兵一见令旗手势,眼底戒备顷刻化作敬畏,齐刷刷收戟肃立,大开通道放行。
琅翎收回玉佩,眸底泛起一丝深思。
黄龙世家在朝中的分量,竟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恐怖几分。
三人走过御道,身后的长队重归嘈杂。
几个年轻士卒忍不住凑上前,悄声向士官打听:“头儿,方才那两位绝色大美人,外带那个小娘子,到底是什么神仙来头?”
“闭上你们的狗嘴!”士官猛地回头,压着嗓子厉声训斥,“不该问的少打听!那是能把咱们全家脑袋摘了的大人物,当心惹祸上身!”
几名士卒脖子一缩,正想再嘀咕两句,忽觉街对面似有人在看。那目光不重,却让人不敢回头。几人话头便断了,握紧长戟,站得齐整了些。
进了城,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宽阔的青石板街上车水马龙,偶尔能听到街旁茶摊传出些流言蜚语。
琅翎没急着去寻何守拙留下的暗桩。
自打出了那座荒庙,为了避开巡天军的耳目,几人全靠脚力疾行,足足走了不少时日。
琅翎知道冥璃虽自愿屈身做侍女,但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过去大半生困在苏家深宅,何曾走过这般远的山水路程。
这般年纪的女子心思重,走得久了,难免胡思乱想;况且此地土气酷烈,冥璃体内的死气正飞速消耗。
既然到了京城,合该带这两姐妹吃顿好的散散心。
走在前头的苏瑶此时轻轻拉了拉冥璃的衣袖,身子竟直挺挺地站稳了。
在荒庙吸收了琅翎反哺的精纯混沌母气后,苏瑶的旱魃本源大为稳固,死气消耗得以平复,神智清明了些许。
她虽成了死人之躯哭不出来,却心疼姐姐这些日子的硬撑。
苏瑶主动走到了两人中间,小手一手牵着琅翎,一手牵着冥璃,像极了一家三口出行。
走动之间,苏瑶悄然将自己体内那股经由混沌气调和过的纯粹死气,小心翼翼地顺着掌心反哺输送给冥璃。
冥璃浑身一颤。
那股干涸枯竭的经脉犹如在酷热沙漠中遇到了甘泉绿洲,久旱逢霖。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暖意,一边是身侧先生那宽厚包容的护持,冥璃鼻尖微酸,黑纱下的面容渐渐泛起红润,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琅翎侧目看在眼里,唇角抿起一丝温和笑意,看破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