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头一场雨,下得又冷又长。
天黑透的时候,雨还没停,檐口的雨水连成线,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街对面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野人茶肆的窗纸里,透着一团昏黄的灯。
二更的梆子响过,雨正下到最密。
街口的灯笼早让风吹灭了,整条街黑黢黢的。
雨声从街东头铺到街西头,像有人拿一床大被子,把江宁捂了个严实。
店里没有客人。
林野把茶碗一只一只收进柜里,收了半截,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雨声。
雨声密,密得像要把整条街都封起来。
他喜欢雨夜,雨夜没人来,能歇一口气。
可今夜他总觉得这雨下得不对,又说不出不对在哪儿。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看了一眼阿蛮。
她坐在矮凳上,刀横在膝上,擦一下,停一下,像是也在听雨。
他由她听着,走过去,把手里的茶碗递给她。
阿蛮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继续擦刀。
他由她擦着,又看了一会儿雨,才收回目光。
从前在青石镇,他也是这样。
天一落雨,客人就少,他就搬张凳子坐在门口,看雨,数檐水。
数着数着,日子就过去了。
如今店大了,人也多了,他反倒常常想起那时候。
灶上的水壶还坐着半壶水,热气顺着壶嘴往上走,在冷气里拧成一线。
他过去把火拨了拨,让水一直温着。
雨夜里的茶肆,总得留一壶热水,万一有客呢。
阿蛮坐在靠门的矮凳上,背抵着门框,那把刀横在膝上。
他闲着没事就擦刀,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一下,又一下。
刀身上的水汽被布蹭得干干净净,映着灯,亮成一条线。
那把刀,刀身窄长,刀鞘旧得发黑,像是跟了他很多年。
林野见过这刀出鞘的样子,快,狠,不留情面。
他有时候想,这伙计不像看店的,倒像水上的刀客。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看了一眼那刀。
刀鞘旧得发黑,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一辈子。
他伸手,隔着刀鞘摸了一下。
阿蛮由他摸着,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又擦起来,什么也没说。
他由她没说,又摸了一下刀鞘,才收回手。
阿蛮擦刀的时候不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像一把刀。
林野有时候逗他,他也只是抬抬眼皮,继续擦他的刀。
他由她逗着,又凑过去,从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你这刀,擦了半辈子,还没擦够?”
“没够。”阿蛮由他搂着,手上的布没停,“刀要天天擦,人也要天天看。擦着擦着,就懂了。”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