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传开的。
西门庆刚从县衙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就看见小玉从后院快步跑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紧张之间,在他面前停下时还喘着气:“老爷!老爷!奶奶她……她请了府医来看过了,说……说是有喜了!”
小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西门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落定了下来的感觉。
他接过小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抬脚往后院走去。
李瓶儿的院子在西门府的西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此刻正开着花,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推门进去时,李瓶儿正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方帕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时,眼眶一下就红了。
“官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西门庆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在他的掌心中轻轻颤着,像是秋天的叶子。
“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李瓶儿的声音低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脉象很稳,胎儿安好。”
她说完这话,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落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握着的那方帕子上,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西门庆没有打断她。他握着她的手,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好事,哭什么?”
“奴家……奴家也不知道……”李瓶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就是……忍不住……”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安慰她。
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嫁入西门府这么久,西门庆虽然待她不错,但她心中始终有一个角落是不安的。
花子虚死后她嫁过来,带着花家的财产入府,虽然吴月娘没有为难过她,潘金莲也没有正面与她冲突过,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在这个府里的位置是不稳的。
现在有了身孕,位置就稳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西门庆预想的要快得多。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西门府都知道李瓶儿怀孕了。
首先是吴月娘——她亲自带着补品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抱着几匹柔软的细布。
吴月娘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在查看李瓶儿的脸色、询问府医的详细情况时,手指在那几匹细布的料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
“这料子是去年从杭州带回来的,本来想留着给官人做几件内衫的。”吴月娘的声音平稳如常,“现在用不上了。”她又转向李瓶儿,“你先好好养着,院子里的粗活让丫鬟们做,别自己动手。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厨房说。”
李瓶儿连声道谢。吴月娘摆了摆手,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孟玉楼。
她没有带补品,而是带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饮食、起居、用药,都写了一些。你自己看看,有不明白的来问我。”她把册子放在桌上,又看了李瓶儿的脸色一眼,“气色还不错。好好养着。”然后也走了。
潘金莲是最后一个来的。她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院门口,手中捏着一方帕子,朝里面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李瓶儿的院门处停了好一会儿。
她身旁的李桂姐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吧?”
“改日吧。”潘金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今日瓶儿姐姐刚诊出脉来,想必也累了,咱们明日再来。”
她说完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西门庆去了李瓶儿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