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彻底消失之后,暗房里只剩下两种声音:恒温器运转的低鸣,和冲洗槽里药液偶尔从塑料盘边缘滴落的水声。
两种声音都是定时定量的,像房间在呼吸。
许知蘅还坐在沙发上。
她的背没有靠到沙发靠背,腰是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围巾的两端垂在胸口,毛线边缘蹭着她卫衣的圆领。
她没有看陆鹤鸣。
她在看门。
门开着。
六节台阶上面巷子里的光已经从蜜色转成了冷白,云层压下来,把下午压成了傍晚。
风从门框灌进来,吹到她脚踝上,她的小腿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的上半身在暗房恒温24度里是暖的。
身体被切成两层,下一层在冬天,上一层在恒温的血色里。
陆鹤鸣没有动。
他站在沙发前面一步远的位置,和刚才对程屿耳语时站的位置一样。
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食指那道白疤在红光里发着暗哑的光。
他没有说话。
没有走开,没有坐下,没有碰她。
他在等。
她感觉到了这种等。
不是不耐烦的等——不耐烦的人会看表,会换站姿,会用手指敲大腿外侧。
他什么都没做。
他站在她面前一步远,呼吸频率均匀,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
像一个把底片放进显影液里的人,不会用手去搅药液,不会把相纸提出来看显到哪了。
他只是看。
她先动了。
不是站起来走。是把头转向他。
她的视线从门框上移开,经过冲洗槽、铁架子、办公桌,最后落在他的金丝眼镜框上。
镜片在暗房红光里镀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反光,她看不清镜片后面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这种知道不是看到的——是皮肤告诉她的。
她锁骨上面那块皮肤紧了一寸,那块皮肤在宿舍走廊尽头被拍过,在暗房门口被他的目光扫过,现在它又紧了。
她站起来。
膝盖在沙发边缘碰了一下,不重,皮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响。
她站起来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变近了——不是她往前走,是沙发本来就在他面前一步远,她站起来之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步。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旧书纸浆、显影液的微酸、和他自己皮肤上一点点近似于干燥木屑的气味。
三种气味在恒温24度里均匀地混在一起。
“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句尾不扬,不是质问。是在要一个她已经猜到了一半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