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特蕾西娅——那个真正的特蕾西娅——在巴别塔时期曾经无数次这样抱着阿米娅入睡。
想起凯尔希说过的话,她说特蕾西娅的记忆是“丝线织就的殿堂”。
想起阿米娅刚才埋在她怀里哭的样子,想起博士刚才闭着眼睛等她一句回答却只等到了公式化汇报时,彻底碎裂的眼神。
她知道的,她终究不是特蕾西娅。
她是特蕾西娅留在“文明的存续”中的一道影子,是那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萨卡兹魔王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存留的一点余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不知道自己能陪他们多久,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有“自己”这种感觉。
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被需要的。博士需要她,阿米娅也需要她。不是因为她是特蕾西娅的替代品,而是因为——
算了,她想。
想那么多也没用。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那只搭在博士胳膊上的手从指节一点点放松,慢慢滑落到他小臂上的卷起的袖口处,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一小截袖口的布料,像是怕他走掉一样。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我也是可以这样被他抱着睡着的啊。
她把脸埋进博士的发丛里,闭上了眼睛。
两个在地板上筋疲力尽的人,裹着散乱的文件和幽微的台灯光一起沉入了深不见底的、连梦都懒得做一个的纯粹睡眠。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呼吸声,两具身体挨在一起,彼此的体温交融,像海岸边两块终于被海水冲到一起的漂流木头。
第二日。
罗德岛的晨光透过走廊的舷窗洒进来,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浅金色方块,落在金属地板上,随着舰船的轻微晃动而微微偏移。
阿米娅走在通往博士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但胸口那股闷着的气并没有完全散去。
她昨晚睡得很沉。
被“特蕾西娅”小姐哄入睡之后,那一觉深得像沉进了海底,没有梦,没有辗转,醒来时枕头还是干的。
但睁眼的瞬间,博士那张空洞的脸就又浮上了脑海,把残余的睡意全部驱散。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上那枚蓝色圆环,指腹沿着金属边缘一圈一圈地转,直到那圈勒痕周围的软肉被按出浅浅的红印才停手。
然后她叹了口气,起身洗漱,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宽大外套,朝博士办公室走去。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以前每次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一扇一扇地打在腿侧,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晨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大腿上那枚蓝色圆环箍出的肉痕随着腿部肌肉的律动微微变化着形状。
她会在路上想今天要和博士讨论什么议题,要汇报哪些工作,午餐要不要帮博士带一份他喜欢的口味。
那些琐碎的细节填满了她的思绪,让她觉得每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但最近这些天,同样的路却走得越来越沉重。
同样的晨光,同样的舷窗,同样的引擎低鸣,在她眼里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她的脚步不再是轻快的跳跃,而是拖着鞋底在地板上蹭,每一步都像是要从泥浆里拔出来。
她不再想午餐的事,不再想议题的事。
她只想一件事——今天博士会不会比昨天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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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过去一周里每一天都是否定的。但她还是每天抱有微弱的希望。今天也不例外。
她站在博士办公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十枚戒指形状的抑制器在指尖微微发凉,她搓了搓手似是想要驱散些什么,抑制器互相摩擦中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然后她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眉毛放平,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那层担忧被用意志力压到瞳孔最深处。
不能让他看出她难过。
博士已经很痛苦了,如果她还用愁容去面对他,那只会让他更加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