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床边看了阿米娅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安稳入眠,这才转身离开。
“特蕾西娅”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阿米娅的睡颜。她的手指悬在少女额前,想要替她抚平那道褶皱,却在触及之前停住了。
永久地址
“……你啊。”
她轻声说,语气复杂得像是在叹息。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羡慕吧。
羡慕这个孩子可以毫无保留地担心一个人,可以在她怀里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可以因为挂念另一个人而彻夜难眠。
而她呢?
她拥有特蕾西娅的全部记忆和情感,却无法像特蕾西娅那样去爱。
不,不是无法。是不允许自己去做。
而现在她需要为这个孩子和博士做一些什么了。
她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曳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件剪裁精致的白色长裙映得近乎透明。
裙摆垂至小腿处,左侧膝盖位置嵌着的那枚源石结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随着她的呼吸时明时暗。
腰间的银灰色细链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得像是碎星落地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望向罗德岛舰外无尽的荒野。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移动的光点,那是巡逻的小型无人机在按照既定路线巡航。
更远处,乌萨斯方向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紫,那是源石污染在大气层中折射出的光晕。
特蕾西娅看着那片天空。
她的记忆里有这个景象——不是从罗德岛舰窗看出去的视角,而是站在卡兹戴尔城墙上的视角。
那是在两百多年前,卫国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站在高处,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想着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长出新的希望。
那时她身边站着特雷西斯。
她的兄长从不叹气,也从不露出疲惫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用那种永远不会被人读懂的目光扫过同样的景色。
“……必须有人思考,胜利之后又将怎样。”
“特蕾西娅”轻轻说出这句话。
那是特蕾西娅在成为魔王后反复警醒自己的话。
她知道胜利本身不是终点,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在胜利之后,如何让活着的人能够继续活下去,如何让那些被战争碾碎的东西得以修复。
而现在,这句话在另一个语境下有了新的意义。
阿米娅想要拯救博士。
这是她的愿望,也是特蕾西娅的愿望。
但问题在于,“拯救”本身是个太过笼统的概念。
你无法把一个人从愧疚中拯救出来,就像你无法把一棵树从深扎的根里拯救出来一样。
愧疚不是附加在博士身上的某种可以被剥离的东西——它已经长成了他的一部分,和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纠缠在一起。
如果强行拔除,留下的只会是一个更大的空洞。
但如果不做任何事,博士会死。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虽然按照他目前的生活方式,这个结果也不会太远——而是作为“博士”这个人的消亡。
他会逐渐变成一具只会机械执行命令的空壳,失去所有感知快乐和痛苦的能力。
到了那个地步,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过床边时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熟睡的阿米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