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更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她试图强行制止博士时发生的事情。
那是几天前了。
阿米娅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博士正在翻看的文件。
她的手掌压在那份报告上,小小的手,十根手指上的抑制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博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她,透过那黑色头套的遮挡,阿米娅看到博士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悲伤,悲伤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还要管我”,又像是在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那目光悲伤却温柔,空洞却清醒,仿佛博士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更无法原谅自己。
“阿米娅,谢谢你关心我。”博士是这样说的,语气柔和得几乎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从阿米娅的手里抽走了那份文件,又伸手从旁边堆着的文件里抽出了另一份,“不过这些工作确实需要处理,不能总压你身上,你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承重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阿米娅站在那里,她的手还保持着按在桌面上的姿势,手里的文件却已经不在了。
她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助感,不是因为博士的行为本身,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博士其实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惩罚自己,知道自己在燃烧生命,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他知道这一切,却依然选择这么做。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从那之后,阿米娅不敢再强行阻止博士了。
她害怕再次看到那种眼神。
在过去,她面对乌萨斯不死黑蛇的时候不曾害怕,面对萨卡兹众魂诘问的时候也不曾害怕,因为那时候她知道博士就在她身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在支撑着她。
可现在,她害怕的不是什么外敌,不是什么强敌,而是博士会死。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牺牲,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无息的凋零。像是一盏灯在风中一点一点地熄灭,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阿米娅从博士的办公室门口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那双裹着黑色丝袜的腿迈过昏暗的走廊,蓝色腿环上的金属扣在应急灯光下偶尔反射出微光。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了舰船的观测甲板。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透过舷窗洒进来的月光,在金属地面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她走到舷窗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外面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是无边无际的絮状海洋。
她看着这片景色,却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她的脑子里全是博士的样子。
她想起博士的手在颤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震颤。
她想起博士的眼睛,红得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色,皮肤几乎有些发灰。
她想起那杯自己端到博士手边的温水,博士礼貌地道了谢,然后继续埋首在工作里,直到那杯水彻底冷掉了也没喝一口。
阿米娅咬着下唇,她的耳朵垂得更低了。
她想要做些什么。
她必须做些什么。
可每当她尝试的时候,博士那温和却拒绝的态度就像一堵软墙,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她可以指挥罗德岛应对各种各样的危机,可以在战场上做出果断的判断,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一个一心想要惩罚自己的人。
她知道原因,博士在愧疚。
是那种难以被时间冲淡的愧疚,而是渗进骨髓里的,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继续存在下去的那种。
他害死了“特蕾西娅”——在他心里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
他不会怪罪任何人,不会把责任推给失忆或者受到了影响,尽管那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