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月晦星沉。
平阳城西有一座不起眼的别院,是韩子英私下购置的一处产业,对外只说是用来存放旧书杂物,平日里少有人至。
院中遍植老槐,枝叶繁茂,将天幕遮去了大半。
此刻正堂之中灯火通明,门窗却都紧闭着,帘幕低垂,一丝光亮都不曾透到外面去。
她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堂中已经坐了四个人。
韩子英她自然是认得的。
另外三人——北阳太守周崇文、南阳太守李延庆、西关守将裴元绍——都是她当年亲手提拔起来的臣子。
周崇文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神色端凝,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目光沉静如水。
李延庆则要年轻许多,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方面阔口,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虽是文官打扮,却透着一股武人的彪悍之气。
裴元绍则是一身劲装,腰悬佩剑,面容棱角分明,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干练和警觉。
当她从帘后走出,出现在四人面前时,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妖冶至极的面容——眼尾上挑,唇色朱红,肌肤白腻如脂,虽然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却遮不住那丰腴窈窕、曲线毕露的身段。
胸前高高耸起,腰肢纤细,臀部圆润饱满,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天然的妖媚,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雌性的荷尔蒙。
这和记忆中的女王——那个面容端正秀丽、气质威严冷峻、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的年轻君主——判若两人。
周崇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延庆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怀疑。裴元绍的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韩子英上前一步,拱手道:“三位大人——这位,便是我们今日要等的人。”
周崇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地道:“这位娘子面生得很。韩大人,你说有要事相商,将我三人急召至此,总不会是让我们来喝茶赏月的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心神,开口说出那句她早已准备好的话。
“周崇文,永和三年秋,你在北阳试行‘青苗法’,遭遇当地豪强抵制,有人暗中将你告到御史台,说你‘私改国策,图谋不轨’。朕——我当时在朝堂上为你压下了那道弹劾,只批了一个‘留中不发’。事后我私下给你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六个字。”
周崇文的脸色变了。
她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信上写的是——‘朕信你,放手做’。”
“哐当”一声,周崇文手中的茶盏盖滑落在地,摔成了两半。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目光中满是震惊与骇然。
那封信是女王以私人文书的形式写给他的,除了他和女王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晓。
连送信的人都是女王身边的贴身内侍,不可能泄露出去。
“你……你……”
她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李延庆:“李延庆,永和元年冬,你我在御书房有过一次争执。你主张开仓放粮,赈济南阳饥民,我担心国库空虚,没有准允。你当时红着眼睛跪在地上,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延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说——‘陛下若不救南阳百姓,臣愿散尽家财,以一人之力救一城之民。’我后来批了你的奏请,从国库拨了三万石粮食给你。你临走前在御书房外给我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李延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翕动了数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最后看向裴元绍。
“裴元绍,你原本是西关的一个校尉,是我破格提拔你做西关守将的。你还记得我提拔你的那天,对你说过什么吗?”
裴元绍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说——‘朕不问你出身高低,只问你心中可有西陵百姓。’”
“你当时如何回朕的?”
裴元绍单膝跪了下来,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说——‘臣出身寒微,蒙陛下不弃,授以重任。臣在此立誓,西关在,臣在;西关亡,臣先亡。’”
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周崇文率先跪了下来。他颤巍巍地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声音哽咽:“陛下——臣,周崇文,拜见陛下!”
李延庆和裴元绍也跟着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