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确保他衣食无忧,谁来给他遮身片瓦,父母都不在了,谁来像当年姐姐照顾自己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夕阳西下,收起最后一朵云霞。
“好,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记得我发过的誓,不酗酒,不吸毒,不染上烟瘾,不去那些肮脏的地方,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干干净净……不仅这样,我还会好好照顾淘淘,会让他一辈子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干干净净……姐,我保证!只求你活过来!活过来好不好……”
他喃喃自语般地,抱着冰冷的陶莎,直到心如死灰地被警方拿下。
那一年,陶冶十七岁。
十七岁,意味着没有成年,但已年满十六周岁的他,却还是要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
抢银行,持枪杀人,劫持人质,无一不是罪大恶极。白溪云和他的手下都被判处死刑,而陶冶,却成了法庭上原被告争论的焦点。
因为有王舒影作证,陶冶曾事发前通风报信,所以陶冶的辩护律师声称陶冶并不想参与抢劫,只是迫于姐夫的压力。银行的监控资料显示,陶冶在抢劫期间没有伤害一个人,并且王舒影、周璇、青君飒和浥落尘四人共同作证,陶冶一直在暗中帮助解救人质和擒拿劫匪,但武警部队的刘排长却指出,陶冶曾言后悔心软救下人质,不该背叛主谋白溪云,所以应当重判。
只是后来,没人知道为什么,在之后的终审判决中,他出人意料地改口,说陶冶从未说过那些话,那些不过是他不愿意看到好不容易抓到的人犯被轻易释放而说的谎话,所以陶冶在监狱中住了几个月后终于无罪释放。而这时刘排长却突然又说,自己之前翻供是受人威胁。
法院经过多方调查,结果都是查无实据,便不予理会,依旧释放了陶冶。
当然,暗中出手以死威胁了刘排长的人,正是青君飒。
白溪云的财产都被没收,包括那套别墅。生活还要继续,陶冶出狱后第一件事便是收拾东西准备找个地方暂时租住。就在这时,他迎来了出狱后的第一个客人。
“你……?”陶冶显然有些惊讶,不知该怎么招呼她。他知道自己的辩护律师正是苏杭中学早年的毕业生,虽不知为什么会替自己辩护,但总归和她这个苏杭的校友脱不开关系。
其实那个女律师是当年曾暗恋过韩沁的老同学,所以韩沁一开口,她二话不说都应下了。
“我记得某人曾问过我叫什么名字,还曾扬言,总有一天,会让我心甘情愿地告诉他。”君飒笑了,说,“我这次来只是想和他说,他赢了——你好,我叫青君飒。”
陶冶听了,在陶莎死后,第一次轻轻地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好,青君飒,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转到苏杭?”
陶冶一怔,然后便听她继续说:“校长愿意给你提供一间双人公寓,让你带着那个小东西一起住进去。你可以选择接着读高三,也可以跟着我们班一起重读高二,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换个环境,或许是个好的开始。除了谢谢,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其实原本陶冶还奇怪,为什么她和浥落尘都戴着假发,但那时突然释然了,人总会有一些自己的秘密,其他人还是不要太过好奇。
白溪云的枪决执行之前,陶冶曾带着淘淘去见了他最后一面。淘淘已经二十个月,早已会叫爸爸,软软蠕蠕的声音,让这个冷血无情的杀人犯突然哭得情绪失控。
最终,他只说,听舅舅的话。然后拜托陶冶照顾好他。末了,临被带走前,又说,与其让他以后恨我,不如告诉他,他没有爸爸。
当陶冶打理好一切转到王瀑的班上时,衢堂市已经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没有多久便是春节,陶冶带着淘淘自然选择了留校。
因为半年前云天堑和浥落尘遇刺一事引起了星族的高度戒备,所以君飒下一级的新生中并没有安插星族人,上一级又年满两年返回西凉,所以整个苏杭只剩下了和君飒同级的十个人。
日子继续一天天地过去,高二的下学期眨眼即逝,转眼便是陶莎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六月天果然是娃娃脸,刚刚还平静的天空突然间电闪雷鸣。陶冶只好把淘淘托付给了宿管大爷照看,一个人去了陶莎的坟前。大雨瓢泼而下,碗很快被灌满,水饺轻轻飘起,在里面不断打着转,像是一碗馄炖,又像是混沌。
“姐姐,我又来看你了,今天天气不好,就没带淘淘出来。你说,不让我告诉他有你们这样的爸妈,淘淘的爸爸也说,不让我告诉他。可我觉得,姐姐那么疼他,他应该记得你这个妈妈……姐,我对他再好,也总归不是你们啊,你们再不好,也总归是他的爸爸妈妈。总不能让我告诉他,他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早恋早育生下来的私生子吧?”
伞被放在一边,陶冶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名字,轻轻一笑。
“当然,我有分寸,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的……”
“……淘淘平时很听话,我上课时他就和楼下宿管大爷作伴,有时王老师还把他带到办公室,老师们都很喜欢他,抽空教他认字算术,还学了些英语,都夸他聪明,王老师说,他和我小时候很像……姐姐,你说,淘淘这么小就跟着一群高中老师学习,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个神童?说不定他长到像我现在这么大的时候,博士都能毕业了呢……”
“……其实,他就算不是神童也没关系的,哪怕学习没那么出色也没关系……姐姐,我有时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就觉得这比什么都好……姐,就像你说的那样,淘淘只要将来不酗酒,不吸毒,不染上烟瘾,不去那些肮脏的地方,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干干净净……”
“……只要那样就好,真的,不需要他有多么大的本事,一辈子只要这样,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