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
君飒下意识地惊呼,罂汐盼擦擦嘴角的血,很是费力地转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了过来。她全身都是血,双唇猩红,让君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现在了,还肯叫我母后的……原来是你……”罂汐盼颓然一笑,又说,“你若也是……我的亲生女儿,那我……拼了全部,也不会……让你也和亲……”
心中倏忽一震。
君飒不知道,眼前的罂汐盼,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前鉴;而自己和小霰,是不是终究会步她和诗雅的后尘……
突然,罂汐盼抓住了君飒的衣领,狠狠拉了下来,在她耳边低语:“为自己……留好后路……因为,因为听说定国公的世子……活不过二十五……”
“皇后。”
君飒犹自处在震惊之中,罂汐盼的话,已被身后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
而这时大堂里唯一的男人,便是他。
承安帝又慢慢走了下来,在罂皇后面前停住,站得笔直,垂眼眯视着她。
“还有什么要求?说。”
罂汐盼又低喘了一会儿,才说:“玉锁……求你,善待她……她永远都是……信王妃……可以么?”
玉锁的命运和皇后相似,又甘愿嫁给早已不在人世的端信然,是她的儿媳,怕也是她如今在这个宫里唯一可以记挂的人了。
承安帝的姿态是那般高傲,允诺着他的施舍:“可以。还有么?”
罂汐盼终于又抬眼看了他一下,却出人意料地嫣然一笑:“还有就是……希望你……让端海帝国……更加强盛……”
承安帝心中顿时起疑,她,不该是恨着端朝的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这晚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女子。
他是帝王,每天察言观色,习惯于在别人眼中洞悉一切。可是,她的话,他却不解了。“说话没必要如此遮遮掩掩,朕知道你恨朕,不过没关系,你恨就好。恨朕的人有很多,不在乎多你一个,朕不怕。”
“你是……皇帝,当然不怕。皇上自是不信……报应,臣妾信……”皇后笑着,闭上了眼睛。“你当然不懂,没人会懂……也好,永远都没人明白,才好。臣妾累了,去那边……歇歇。所以皇上……您一定好好活,因为倘若……您死了,到了那边,臣妾绝对……不会……放过你!”
承安帝眸中露出一丝惊讶,但随即笑了。作为帝王的他,更能接受的,似乎不是别人的善意,而是恨意。
“朕说了,朕不怕。”或许承安帝开始孤傲地认定了,这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得不到那些,就只会恨他。
“那臣妾……恭候……大驾。就算皇上……都喊你万岁……你也……活不了那么多……”罂汐盼突然睁开眼睛,声音低哑,却坚定,“人算不如天算,早晚有一天,你,还有你的江山……都会……落在我……的手上!”
她惨然大笑两声。“到那时,臣妾就祝愿……端朝,万……世……昌……”
声音,戛然而止。
当然,关于皇后通奸一事他只字未提,被压了下来。此等事情倘若传扬出去,不仅承安帝,端、罂两朝上下的颜面都会**然无存。
君飒不明白,既是这样,杜淑妃为什么还要坏了皇后的名声。竺槿说,或许是因为杜淑妃怕。因为即使皇后进了冷宫,但只要还活着,杜淑妃就不会放心。所以要扳倒,就必须做得彻底些,让她再不可能报复自己。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再生事端。
所以,君飒对杜淑妃越发的厌恶了。
当然,杜雪已经不再是杜淑妃了。因私用禁药和对太子管教无方,杜雪从淑妃连降四级为婕妤,罚俸一年,幽禁三月;太子责杖三十,罚俸半年,幽禁一月;而竺槿因救人有功,并且因为受了冤屈,为表示安抚,不仅给了绮枫宫很多赏赐,还将她晋升为贤妃。
只是那时的君飒终究还是年幼,不曾想到,虽然杜雪扳倒了罂皇后,却是歼敌一万,自损八千,最终不过落了个两败俱伤。杜雪心思缜密,绝不会蠢到做这种蚌埠相争的事,让绮枫宫白白得了个便宜。
而承安帝虽然想到了,却仍没想出,杜雪究竟是为了什么。
令人惊讶的是,杜鳌竟也没有为杜雪母子求情。杜鳌是武将,不是整天无病呻吟的文人墨客。竟再次声明自己辞官入道门的决心,交出兵权,不理朝政。
承安帝那时怎么也不敢相信,杜鳌真的是炒了自己的鱿鱼。作为帝王,他从来都是步步谋算,可这次的兵权回收却简单得令人发狂。但转念一想,杜鳌如此做或许也是为了保住太子。当初他立端勃然为太子,也不过是为了牵制身为皇后的罂汐盼,但这不意味着承安帝对手握重兵的杜氏就不忌惮。所以杜鳌的放权,或许无形之中反而稳固了端勃然的太子之位。
总之,皇后薨了,杜淑妃降级,竺槿却晋位了,她在顷刻间成了承安帝后宫份位最尊贵的女子。所以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其实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正是竺槿。因为,只有她在整件事中获益。
当然,太史令不会理会那些趣味杂谈,后来君飒只看到了这一句记载:
承安十年四月十六亥时,罂后因谋害皇嗣待罪,自裁于聚灵苑。帝震怒,令封锁中宫,凤鸣宫内宫人仆役,百人被诛。
——《端史?承安帝》
多少年后,当君飒看到这句话时,整个端朝都已是地覆天翻,沧海桑田。她也终于明白了那时的罂汐盼,明白了她为什么宁可承担下所有的罪责,为什么她在濒死之前还祝愿端海帝国,为什么她看向承安帝的目光,没有痛苦愤恨不甘和心酸,却有着报复的快感。
罂汐盼,其实只为换得苏月林的那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