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头被凉水冲得发红,围裙袖口沾了一圈油渍。
他先洗完了,把饭盆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听见身后吱吱的刷盆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盯着水槽,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杨满仓中午吃完饭,端着饭盆去水池边洗碗。
水龙头水流细得像尿,他蹲在地上把饭盆伸到水龙头底下接水,手指头搓着饭盆边上干结的米粒。
中午的食堂永远是那几样——白菜帮子炒肥肉片,米饭糙得硌牙,他吃了两大碗,胃里沉甸甸的,蹲下来的时候腰带勒得肚子难受。
他正涮着饭盆,余光里有人走过来。
不是走——是挪。
脚步很轻,犹豫了两下才停在他旁边的水龙头前面。
他偏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媳妇。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个不锈钢饭盆,手指头被凉水冲得发红。
她没有看他,把饭盆伸到水龙头底下,水哗哗地冲在盆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围裙边。
“两点半回工棚。”她压低声音说,嗓子有一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我有事跟你说。”
杨满仓搓饭盆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洗碗,手指头搓着饭盆边上一块油渍,搓了好几下没搓掉,侧脸对着他,颧骨上有一点红。
“嗯。”他把饭盆夹在腋下站起来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正毒,水泥地蒸腾着一股热浪,他眯着眼往工地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刚才那句话。
她嗓子哑了。
不是那种哭哑的,是那种被什么事压了好几天、压得喉咙发紧的哑。
两点半,他跟大刘说去拉个屎,从楼顶上下来。
工棚区的泥地被太阳晒得龟裂,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铁锈味。
他走到工棚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缝里漏进来几道白花花的日光,落在过道里把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老郑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摇着。
花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蓝格子帘子敞着——老周媳妇坐在老周的下铺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食堂那件沾满油渍的蓝布围裙,是一件半旧的碎花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重新梳过了,但耳边还是有几缕碎发翘着。
杨满仓把门掩上,站在过道里。
屋里没有别人,老周在工地上,大刘在楼顶上,小赵在开升降机,老吴在仓库领材料。
花布帘子后面静悄悄的,胖大姐大概在食堂洗碗。
老周媳妇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自己铺位前面站住,没坐,靠着铁架子床的栏杆。
“小张说,你不让他碰我了。”老周媳妇开口了,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却听得很清楚。“说再碰就告诉老周。是吗。”
杨满仓点了点头。
老周媳妇低下头,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我也不想。可我妈的病需要钱。每个月光吃药就要一千多,还有住院费。”她顿了一下,“老周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我们挣的那点钱刨去吃喝房租寄回老家,剩不下几张。我不自己想办法,我妈就得等死。”
杨满仓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搅拌机轰隆隆的闷响和远处塔吊上信号灯的滴答声。
“你这样对不起老周。”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