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就早早地简单解决了。
所谓的简单,其实就是中午剩下的菜,再加上新拌的拍黄瓜、蒜蓉炒空心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我记得厨房里蒸腾着淡淡的白雾,那是剩菜在微波炉里转动时散出的热气,夹杂着老抽酱油和八角茴香的浓重酱味,还有我妈切葱花时那股微辛的呛鼻气息。
妈妈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地热菜装盘,我则站在一旁帮她递个碗碟,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洗好的、湿漉漉的竹筷子。
就在这时大娘喊了妈妈一句,我扭头看到大娘、二娘、三娘她们那一辈的几个女人,正凑在厨房通往阳台的那个角落里,头几乎要挨到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妈妈过去后,她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像夜间草丛里的虫鸣,嗡嗡嘤嘤的,偶尔有一两个拔高的音节跳出来,却又立刻被压回去,根本听不清完整的意思。
我好奇地斜眼看过去:大娘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阳台门框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宽厚的背随着说话微微起伏;二娘则双臂环抱在胸前,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三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两手交握着放在小腹前,脖子一伸一缩,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追问。
我心里不由浮起一丝嘀咕:她们到底在商量什么神秘的事情?
平常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今天这神神秘秘的架势,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但看她们那副严肃又略带戒备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凑过去打听——万一被大娘逮住,少不了一顿“小孩子别多事”的训斥——只好把疑惑暂时咽回肚子里,继续等着吃饭。
晚饭吃得很快,大家似乎都惦记着大伯说的那个“新人”,筷子动得频率都不高。
我盛了半碗饭,就着空心菜和排骨匆匆扒了几口,眼睛一直在观察桌上众人的神情。
大伯吃得鼻尖冒汗,脸上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时不时抬眼扫一圈;男人们倒是都还好。
女人们更是各怀心事,大娘嚼着黄瓜,嘴里嘎嘣脆响,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二娘端着小碗,慢条斯理地喝汤,姿态一如既往地优雅;三娘和我妈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但明显心不在焉。
饭后,我帮着把碗筷端进厨房,妈妈和三娘在水槽边洗碗,泡沫堆得高高的,空气中满是洗洁精的柠檬味。
二娘则拿着扫把扫着客厅掉落的米粒和菜渣,她那纤瘦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细长。
男人们先一步回到了客厅,二伯从他的书柜里拿出一罐珍藏的铁观音,熟练地烫壶、洗茶,滚水冲下去,一股清幽的兰花香立刻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等到一切收拾清楚,大家都陆陆续续在客厅里坐好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顶灯和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是那种老式灯泡的暖黄色,照得每张脸都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给房间的角落留下了大片的阴影,不知为何透着一股沉闷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此刻,大娘就像一尊镇宅的母狮子,当仁不让地坐在正中间,她身子沉,沙发垫被压得深深陷下去,连带着旁边的二娘都跟着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大娘的腿上搁着一个绣着鸳鸯的靠枕,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每拍一下身上的肉都跟着颤一下。
二娘侧身坐在她左边,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两条白皙的长腿在黑色布条下若隐若现,脚上是一双棉麻拖鞋。
三娘坐在大娘右边,正低头用指甲刀轻轻地磨着指甲,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最边上是我妈,她将那条刚才擦桌子的蓝抹布折了又折,折成巴掌大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膝盖上,然后双手交叉压在上面,肩膀微微内收。
对面的男人们则随意得多:大伯占了那张能转动的单人皮转椅,他靠上去时,转椅发出“嘎吱”一声呻吟;我爸和三伯坐在侧边的长沙发上,三伯手里转着两个不知从哪找出来的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二伯靠在不远处的窗台边,背后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缓缓转动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某个点。
剩下的小辈们我们就更随意了。
就在这时,大娘忽然停止了拍靠枕的动作。
她先是将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那杯子是厚重的玻璃杯,底与玻璃桌面相撞,发出“咯噔”一声清脆的响,茶水溅出了几滴,在透明的桌面上凝成几个小小的水珠。
气氛陡然一紧,连三伯转核桃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大娘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她身子丰腴,这一站,臀下的沙发垫失去压力,“蓬”地弹回了原状,连带旁边的靠枕都跳了一下。
她那丰满的身体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她这一起身胸前的奶子也是一阵颤动。
她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严肃,原本有些松垮的脸皮绷紧了,两道描过的眉毛在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如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了大伯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刻意压着,没有那么尖利,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你说咱们今晚上要来一个新人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有个事,得先说清楚——咱们家现在这情况,你也应该清楚,来的,是咱们家的人吗?”
大娘这话一出,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那盏落地灯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
三娘手上的指甲刀停在了半空。
几个女人的表情齐刷刷地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从四面八方投向大伯,那目光里有警觉、有询问,还有一种“你若敢说错半个字就别想好过”的威胁。
大伯显然没料到大娘会突然发难,他转椅上正仰着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他连忙把杯子放稳在茶几上,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脸上迅速堆起一个保证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开口道:“这个我懂,你尽管放心!我敢拿我这张老脸打包票,绝对是咱们家的人,绝对安全,不会出一点问题!”他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动作配上他微微发福的肚子,显得有些滑稽,但在场没有一个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