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02
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
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于上,余故恐而疑焉。仆蚤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偏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达,夫岂不究于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犹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乌擢之怪,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
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过,恐伤于教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
以大夫之政良,而吾子赞焉,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郾,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垍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化堕窳之俗,绝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深耕、易耨之力用,宽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于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愨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无出所置书,幸甚。宗元白。
与友人论为文书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颣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苟或得其高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
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刓精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篆,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馀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足戚势穷,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
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绝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
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其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说,不唯充赋税养禄秩足己而已,独以富庶且教为大任,甚盛甚盛。
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蒙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邪?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于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论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增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然非惟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核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乎?
夫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尔。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说。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政必须一定制,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蒙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说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
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
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己。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宗元再拜。
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举。又闻子敬时愦闷动作,宜以为未得其粹美,而为粗矿惨悍所中,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勤以云也。再获书辞,辱徵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阴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粗疏密,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其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炯然而辉,其窍滑以夷,其肌廉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宁,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粗疏而下者,则奔突结涩,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顇不发,丛齿积颣,重浊顽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戟喉养肺,幽关不聰,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
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北山之木,虽离奇液瞒,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挛豌跌,薄蹄而曳者,皆可以胜百钧,驰千里;雍之块璞,皆可以备砥砺;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太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九江之元龟,皆可以卜;泗滨之石,皆可以击考,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关毂而輠轮者,皆可以为师儒;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大医;西子之里,恶而目宾者,皆可以当侯王;山西之冒没轻儳,沓贪而忍者,皆可以鑿凶门,制阃外;山东之稚騃朴鄙,力农桑,啖枣栗者,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
是故经中言丹砂者,以类芙蓉而有光;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言人参者,以人形;黄芩以腐肠,附子八角,甘遂赤肤,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今再三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己,姑务胜人而夸辩博,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说。宗元再拜。
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
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敢再拜称贺。
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纆索,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槁然若枿,聩然若璞。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臞者,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耇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臞,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馀;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天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
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蒙世显利,动获大僇,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群。己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宗元再拜。
与李睦州论服气书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柳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既言,皆沮然盻睐,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馀字,颇甚快辩。伏覩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德其言,而阴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坚,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听之。
兄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美言,以为得恒久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夭欤?康宁欤,疾病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己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讠尧讠尧以逮夜,又增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坐,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已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不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远而不近也。
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密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
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号姻娅,则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则将率胥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仇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仇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不可知也。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久存其生,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仇欲速去其害。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仇。夫背亲而与仇,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
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仇者失望而慄,亲者得欲而抃?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到群羊,以为兄饩;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欣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刊,不亦旨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然肤日皱,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谨再拜。
与杨诲之书
足下幼时未有以异于众童,仆未始知足下。及至潭州,乃见足下气益和,业益专,端重而少言,私心乃喜,知舜之陶器不苦窳为信然。而舜之德,可以及土泥,而不化其子,何哉?是又不可信也。则足下本有异质,而开发之不早耳。然开发之要在陶煦,然后不失其道。则足下亦教谕之至,固其进如此也。自今者再见足下,文益奇,艺益工,而气质不更于潭州时,乃信知其良也。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然而显然翘然,秉其正以抗于世,世必为敌仇,何也?善人少,不善人多,故爱足下者少,而害足下者多。吾固欲方其中,圆其外,今为足下作《说车》,可详观之。车之说,其有益乎行于世也。
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及贺州,所未有者文又三篇。此言皆不欲出于世者,足下默观之,藏焉,无或传焉,吾望之至也。
今日有北人来,示将籍田来力。是举数十年之坠典,必有大恩泽。丈人之冤闻于朝,今是举也,必复大任,丑正者莫敢肆其吻矣。甚贺甚贺!仆罪大,不得与于恩泽,然其喜不减之足下者,何也?喜圣朝举数十年坠典,太平之路果辟,则吾之昧昧之罪,亦将有时而明也。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耕野田,圃堂下,以咏至理,吾有足乐也。足下过今年,当侍从北下,仆得扫溪上,设肴酒,以俟趋拜。足下发南州,当先示仆,得与猎夫渔老,上下水陆,择味以给膳羞,虽不得久,亦一时之大愿也。过是无可道。
福来辞行急,不可留。言不尽所发,不具。宗元顿首。
再与杨诲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