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山在军队里给她拨了一个伤退文书,人很精明能干。账本做得滴水不漏,条理分明。苏绣娘只需看最后的汇总和关键处,省心省力。
看累了账,她便起身在园子里走走。时值暮春初夏之交,园子里草木葱茏。那几株芍药开到了尾声,硕大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蔫,显出颓势。
倒是几丛晚开的茉莉,悄悄探出了细碎洁白的花苞,清雅的香气在晨风里若有似无地飘散。
欢儿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大气不敢出。小丫头敏锐地感觉到,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沉静下紧绷的弦,而是一种真正的、由内而外的松弛。
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卵石,棱角还在,却温润了。
“夫人,昨儿个‘瑞福祥’的掌柜递了帖子来,说是新到了一批苏杭的软烟罗,颜色极好,问您要不要去看看样子?”
欢儿觑着苏绣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从前,夫人是极少在意这些穿戴的。
苏绣娘正俯身看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茉莉花苞,闻言,直起身,略略沉吟了一下。
软烟罗……秦淮河畔最当红的姑娘,也未必能轻易穿上身的顶级料子。轻、软、透,色泽如烟似雾,行动间流光溢彩。
“备车吧。”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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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福祥是金陵城最大的绸缎庄,开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三层高的气派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进出的皆是衣饰华贵的太太小姐。
苏绣娘的汽车停在门口时,引来了不少目光。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织锦旗袍,只在襟口处别了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兰胸针,乌发松松挽起。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比满身珠翠更压得住场子。她扶着欢儿的手下车,步履从容地走进铺子。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满脸堆笑地亲自迎了出来,腰弯得极低:“陈夫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楼上雅间歇息!新到的料子都给夫人留着呢!”他刻意加重了“陈夫人”三个字。
苏绣娘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姓苏。”
掌柜的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反应更快,腰弯得更低了:“是!是!苏夫人!瞧我这记性!苏夫人楼上请!”
雅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熏着清淡的百合香。伙计们鱼贯而入,捧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浮光锦、织金缎……在苏绣娘面前一一展开。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那些细密繁复的花纹在光线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苏绣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华美的织物。指尖拂过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最上等的肌肤。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秦淮河畔,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烟雾,她曾远远地见过花魁娘子身上披着这样一匹料子,像笼着一层青色的烟霞,美得不似凡尘。
那时她只能缩在角落,卑微地弹着琵琶,那抹青色,是遥不可及的天上月。
“这匹,”她手指点了点那抹天青,“还有那匹藕荷的,那匹杏子黄的,都留下吧。”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饭加一道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