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娘捻着莲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陈砚山擦拭枪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没听见。
“慌什么。”苏绣娘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平静,“请大老爷稍坐,奉茶。”
欢儿得了主心骨,定了定神,应了声“是”,又看了一眼依旧专注擦枪的司令,这才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花厅里,弥漫着一股上等龙井的清香。
陈鸿儒拄着那根乌木拐杖,站在厅中。短短几日,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灰败的暮气笼罩全身。
但他竭力挺直着腰背,试图维持着最后一点陈家大老爷的体面。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拐杖,泄露了他内心的虚弱。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神情精悍的保镖,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
苏绣娘与陈砚山一前一后走进花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将手中的锦盒一一打开,放在花厅中央的黄花梨桌案上。
第一个锦盒里,是厚厚一叠地契文书,最上面一张,赫然是陈家老宅的地契。
第二个锦盒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银票,数额巨大,晃人眼目。
第三个锦盒里,只有一张纸。正是他昨日在督军府按了血手印的那份认罪书,上面还沾染着点点暗红的血迹,在紫檀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些年……”陈鸿儒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和悔意,目光再次看向苏绣娘,“委屈你了。”
苏绣娘垂眸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价值连城的“补偿”。
陈鸿儒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转向陈砚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砚山!我知道继文对不起你!这些东西,算是为兄替那孽子补偿你们!至于这认罪书……”他指着第三个锦盒,老眼死死盯着陈砚山。
“我认了!我陈鸿儒认下所有罪!要杀要剐,我这条老命随督军处置!只求你……只求你放继文一条生路!他……他手已经废了!他成不了气候了!陈家……陈家不能在我手里绝后啊!大哥……大哥求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身体微微颤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为了儿子不惜牺牲一切的可怜老父。
陈砚山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将鹿皮和枪油放在桌上,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寒潭。
他看着陈鸿儒那张涕泪纵横的老脸,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大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入人心,“当年,你把爹推进祠堂那口枯井的时候……”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可曾想过……亲情?”
“轰——!”
陈砚山的话,如同一道炸雷,狠狠劈在陈鸿儒的头顶!
他脸上的悲切、哀求、伪装出来的可怜,在瞬间冻结、碎裂!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暴凸,仿佛下一秒那根支撑着他的乌木就要脱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