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沾着酒液和血污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抚上了镜中自己那双燃烧着恨火的眼睛。
“苏绣娘…陈砚山…”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在死寂的新房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怨毒和诅咒。
“等着…”
“都给我…等着…”
***
清晨,外头天光大亮,可陈继文的新房里被窗帘遮的暗无天日,陈继文躺在椅子上,那身新郎服已经起了褶皱,双眼无神。
“废物。”一声尖锐的嗓音从梳妆台边飘过来,吓得陈继文一哆嗦。
林晚秋坐在一边的梳妆台那,她没穿那身污秽的婚纱,换了件家常的墨绿滚边缎面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插着根赤金点翠的簪子。
脸上也重新扑了厚厚的粉,只是那粉扑得太厚太死,像戴了张僵硬的面具。
面具下,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烧了两簇幽绿的鬼火,死死钉在陈继文身上。
她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灯芯。火苗被她剪得稳了些,光线亮堂了点,却更清晰地照出她眼底那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疯狂和恨意。
“瞧你这副怂样!”林晚秋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过的破音,却冰冷刺骨,“吓破胆了?魂儿跟着那老瘸子一起飞了?陈继文!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陈继文被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股邪火混着残留的恐惧直冲脑门,梗着脖子低吼:“我不是男人?!你行!你当时怎么不扑上去撕了苏绣娘那个贱人?!你怎么就知道往地上瘫!往我身后躲!现在倒有脸来骂我?!”
“啪!”林晚秋猛地将手里的银剪刀拍在梳妆台上!那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炸耳。
她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陈继文面前,旗袍下摆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她俯下身,那张涂脂抹粉、僵硬如面具的脸几乎要贴到陈继文鼻子上。
洋油灯的光从她头顶泻下,在她眼窝和颧骨下方投出浓重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我躲?”她嘶声低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继文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廉价香粉掩盖下的血腥气,“我躲是因为我知道硬拼是送死!苏绣娘那个疯子!还有陈砚山!他们手里攥着兵!攥着枪!那个瘸子怎么死的?你忘了?!脑袋上那么大个洞!血和脑浆子溅了我一身!你冲上去?你冲上去给他垫棺材板吗?!”
她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旗袍下包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恨意而微微颤抖。
她指着自己的脸,指着下巴上那几道被粉盖住的红痕,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枭:“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下巴!是谁捏的?是赵秉璋!赵秉璋!他捏着我的下巴,就像捏着一只蚂蚁!他让我脱衣服!他用红酒浇我!像浇一条狗!陈继文!你以为只有你害怕?!你以为只有你屈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哑,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只有眼底那两簇鬼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我林晚秋!林家的大小姐!留过洋!读过书!如今穿着这身大红嫁衣,成了整个秦淮河最大的笑话!被一个堂子里爬出来的贱人当众撕了婚书!泼了一身死人的血!还要被赵秉璋那条老狗…当成玩物一样羞辱!”
她猛地抓住自己旗袍的领口,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布料连同屈辱一起撕碎,“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死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