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进一间办公室,打开朝广场的窗户向外面看,那人似乎是个攀爬高手,此刻爬在旗杆的最顶端,比我们所在的二楼还要高很多。他用一根皮带绕过自己的臀部,和旗杆系在一起,跟紧抓着旗杆的双手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支撑点,让他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抓住旗杆,但是现在他已经明显乏力,抓着旗杆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而他的身下,则是层层叠叠挤成一个圆圈的感染者。
那哥们大概是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看我们,他满头大汗,眼神里尽是恐惧和绝望,但他并没有喊救命,大概是知道喊了也没用,我们根本不可能隔着20多米的距离冲过重重活死人把他救下来。
我摇摇头,不忍再看,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时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向我袭来,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感觉到四肢百骸全都酸痛得难受,尤其是手臂的二头肌、三头肌还有小腿的腓肠肌,简直就像变成了坚硬的石头,不住地**。
我抽着冷气,龇牙咧嘴不住地搓揉这几块肌肉,然后看到老任家的三人在一边哭哭啼啼的,他们两男一女,年纪大点的看起来30多岁,长着跟老任一模一样的高大凸出的额头,活像是年画中的老寿星,这应该是老任的儿子。女的跟他年纪相仿,脸上故意涂抹得黑乎乎的,看不出相貌年龄,另一个男的个子很高,但面相很嫩,最多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嘿……”我正琢磨着呢,一边的三毛突然用肩膀碰了我一下,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走了出去,我连忙跟上。
“你有没有觉得老吕有点不对劲?”刚走出办公室,三毛就急着说。
“什么?……咦?”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吕整个人瘫软在一张大班椅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是很奇怪啊……”我嘀咕道,老吕大概是本着“贼不走空”的职业精神,每到一个新地方,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翻箱倒柜,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六神无主地坐着。
“你说他是不是被咬了?”三毛嘟哝道。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再一看老吕,可不就是一副死了娘似的衰样嘛!我们跟老吕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一个多月的患难与共可比几十年的泛泛之交要认识深刻得多。他这人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关键时刻除了大力就数他最靠得住,也许是多年在江湖上行走带来的经验,危险时刻他往往比任何人都要沉得住气,可是像今天这样的失态我还从来没见过。
“可能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被咬了?”我想到刚才他被感染者扑倒,掐着感染者的脖子和感染者相持的样子,“现在怎么办?”我摸着头问道。
三毛沉吟了一会儿,咂着嘴说:“先把他叫出来吧,咱俩先问问,这儿还有其他人,搞不好会引起恐慌。”
我往里面一看,只见老任家那三人还是抱在一块痛哭,大力、冯伯和杨宇凡也是垂头丧气地坐着,一片愁云惨雾。我暗忖如果冒冒失失进去说我们之中有人被咬了,还真不知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反应。
于是我朝三毛点点头说:“那我把他叫出来,你找个房间。”
三毛左右看了看,指着走廊一端唯一的一扇不透明木门说:“就那儿了。”
我随意编了个借口叫老吕出来,他丝毫没有怀疑,事实上他现在失魂落魄,似乎根本没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只看到我向他招手便跟着我出来了。
我打开木门,招呼老吕进去,三毛就站在门边上,我刚把门关上,三毛便一把抓住老吕的领口把他顶到墙上。
“你他×被咬了是不是?”三毛沉声低吼。
“啊?什么?”老吕似乎完全不知道三毛在问什么,惊恐而诧异地问。
我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场面自从危机爆发以来我们已经见得多了,几乎所有被咬的人,一开始都是试图掩盖,接着便是矢口否认、假装被冤枉的愤怒,然后在暴露确凿证据—身上的咬痕—之后是苦苦的哀求……每个人都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即使被咬也不会尸变,但我们从来没看到例外。
“少他×装蒜了!”三毛撕扯着老吕的衣服,“我们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老吕对三毛伸过来的手左推右挡,嗓门一下大了起来,“你们别他×冤枉人!我什么时候被咬了?”
三毛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说戏码又上演了,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抓住老吕的一条胳膊,柔声说道:“行了老吕,咬了就咬了,反正谁都有这么一天,兄弟们先送你上路,免得你变成那样的孤魂野鬼……”
老吕听了我的话一下子暴跳如雷,猛地一下把我的手甩脱,大声吼叫着说:“老子脱给你看!”说着他几下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重重地掷在地上,然后解开皮带,褪下裤子,一只脚狠命一踢,把裤子踢得远远的,然后张开双臂。
“来啊!来看啊!哦对,还有这,感染者咬我屁股蛋了!”说着又把**脱下来丢在身后的沙发上。
我和三毛都尴尬起来,但还是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老吕的身体。老吕大概一米七出头,在中国南方,算是不高不矮的身材。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这几个月来都没刮过胡子,稀疏卷曲的胡须乱糟糟地覆盖在他的下颌直到脖子,脖子下面,以圆领T恤的领口为界,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上白下黑,那是长时间只洗脸不洗澡积累的泥垢。他的胸膛因为气愤而激烈地上下起伏,肋骨像是某种怪兽,一根根暴露在外,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从肋骨上下来,他的腹部以一个令人恐怖的角度向内紧缩,看起来羸弱不堪,他的**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缩成了一团,挂在骨瘦如柴的双腿之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悲惨的笑话。整具躯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让人憎恶和恶心,但仅此而已,没有咬痕!我们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
“看清楚了吗?”老吕像是达·芬奇的名画《维特鲁威人》那样大张着手臂,愤怒地对我们叫喊,“有吗?有被咬吗?”
“行了行了!”三毛讪讪地笑着说,“我们这不是以防万一嘛!谁让你今天这么奇怪的。”
我从地上捡起老吕的衣服递给他:“对啊,你今天不对劲啊,怎么好像死了老娘一样?”
没想到老吕一听我这话,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也不接我的衣服,就这么赤身**的,捂着脸蹲下号啕大哭起来。
我从来没看见一个男人哭得如此伤心,我和三毛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得呆呆地看着他。
还好,老吕哭了一会儿后,自己站起来,抹着眼泪说:“外面……我老婆在外面……”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